太陽偏西，渠水正嘩啦啦往旱田裡淌，泥地吸了水，咕嘟咕嘟冒泡。人群還沒散，圍在渠邊不肯走，有老農跪著捧水洗臉，有婆子拿陶碗接了往自家菜畦裡澆，嘴裡唸叨：“活土了，活土了，咱家明年能吃上新麥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娃撿了塊扁石頭，蹲在渠沿上使勁往水裡甩，打出一串水漂，回頭喊他爹：“爹！我這可是學林娘子的銀鋤，一下劈一條溝！”
他爹笑罵一聲，抬腳踹他屁股：“小兔崽子淨胡說，銀鋤是你能比的？那是一鋤下去，土都嚇得讓道兒！”
旁邊人鬨笑起來，有人接話：“可不是嘛！我親眼瞧見的，那銀光一閃，沙地跟豆腐腦似的，整塊翻起來，連點碎渣都不帶飛的！”
“一日通八丈渠，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利索的活！”
“林娘子不是凡人，準是天上派來救咱們的！”
議論聲嗡嗡響成一片，越傳越離譜，有說她夜裡能呼風喚雨的，有說她那銀鋤是龍王送的寶器，還有人咬牙斷定：“她早就能洗出銀碗，一首藏著不露，就等著救命時用！”
阿圓坐在渠頭那塊大石頭上，耳朵豎著聽，手裡的木片也沒閒著，炭筆刷刷寫：“百姓傳言彙總：銀鋤開渠，一日功成；林娘子非俗人，疑為神女下凡；部分誇大，需引導。”
她寫完抬頭，看見幾個半大孩子圍在銀鋤旁邊，不敢碰，只伸手指著看。那鋤頭還插在土裡，刃口朝天，夕陽照著，亮得晃眼。一個瘦小子小聲問：“它……會不會自己飛走啊？”
周大勇赤膊站在邊上，抹了把汗，嗤笑：“飛啥飛？鋤頭又不是雞，還能長翅膀？林娘子說了，明兒開工前誰都能摸一把，但摸完得去挖兩剷土，偷懶的，它可認得！”
孩子們一聽，立馬炸了鍋：“我去！我肯定去！”
“我昨兒搬了三趟石料，算不算工？”
周大勇咧嘴一笑，轉身去招呼幾個青壯：“別愣著了！支渠還得擴寬，今晚加個班，幹滿兩個時辰，每人多加半個餅！”
底下應聲一片，有人扛起鐵鍬就往前衝。剛通水的主渠邊上，燈火陸續點了起來，有人提著油燈，有人舉著火把，照得溝渠亮堂堂的。笑聲、號子聲、鐵器砸地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
林招娣站在高坡上沒動，風吹得她額前碎髮亂飛，臉上灰一道汗一道，衣服貼在背上，溼得能擰出水。她看著底下那一片人影晃動，火光映著一張張臉，全是勁頭十足的模樣，嘴角慢慢往上翹了翹。
她低頭看了看腳邊那根標記水位的木樁，又望向遠處——城門方向，塵煙揚起，隱約傳來腳步聲和孩子的哭聲。
她眯了眯眼，沒說話，轉身走下高坡。
第二天一早，城門口就排起了長隊。
外鄉人揹著破包袱，牽著餓得走不動路的孩子，遠遠望著城裡炊煙，不敢靠近。有個老漢拄著柺杖，腿抖得厲害，走到哨崗前首接跪下了：“行行好……聽說這兒管飯，讓我一家進去吧，我兒子能扛麻包，我閨女會紡線，不白吃一口糧……”
周大勇帶著幾個青壯過來清點人數，一邊記名一邊安排：“男的先去挖支渠，女的幫著運土篩沙，孩子大的跟著搬石，小的歸阿圓管，教他們認字換粥。”
“認字也能換飯？”一個婦人瞪大眼。
“咋不能？”周大勇一指渠頭石頭上坐著的小丫頭，“人家十歲娃，天天刻字記事，林娘子都聽她的！你家娃識字，明天就能喝上稠的！”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有家長趕緊從破包袱裡翻出燒焦的木棍、磨平的石片，塞到孩子手裡：“快！在地上寫！寫你名字！”
孩子們蹲在地上劃拉，歪歪扭扭，塵土飛揚。阿圓拎著竹籃走過去，籃裡裝著幾截炭條和幾塊平整石板，分給認真的孩子，小聲說：“寫對一個字，換半勺粥；寫五個，換一塊雜麵餅。”
“那你教我唄？”一個小男孩仰頭問。
阿圓點點頭：“行，但你得答應我，學會了也教別人。”
中午過後，新來的人都安頓了下來。臨時窩棚搭了一片，稀粥鍋支在空地上，熱氣騰騰。林招娣端著碗走過營地，看誰碗裡米粒少，就從自己碗裡撥一點過去。有人認出她，趕緊站起來：“林娘子！您也歇會兒吧，累壞了可咋辦！”
她擺擺手：“我不累。你們能來，就是信我。信我，就得吃飽。”
“您是神女！”一個年輕媳婦忽然跪下磕頭，“我男人快餓死了，求您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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