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山脊上的那道煙柱，林招娣盯了半晌，沒動聲色。她轉身下坡，步子穩得很，像是什麼都沒看見。可回到自家院門前，她還是多看了兩眼城外的方向，又順手把竹編洗碗籃往門后角落推了推，壓在一堆柴火底下。
第二天一早，城門口就熱鬧得不像話。
不是逃荒的隊伍，也不是討飯的流民，是一支商隊。馬車一輛接一輛，軲轆壓著黃土路吱呀響，車上蓋著油布，捆得結結實實。領頭那人穿著綾羅長衫，手裡搖著一把金絲扇，見城門有人守著，也不急，笑眯眯地站定，揚聲道：“這位兄弟，煩請通稟一聲林娘子，就說江南劉氏，帶貨來做生意了！”
守門的是個年輕漢子，昨兒剛從渠上搬完石頭，胳膊還酸著，一聽“劉氏”倆字愣了下，扭頭就往裡跑：“周大勇！外頭來了個富商，說是來找林娘子的！”
周大勇正蹲在渠頭啃窩頭，聽見喊聲一口噎住，趕緊拍了兩下胸口站起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城門口，上下打量那商人幾眼，問：“你就是劉氏？”
“正是。”劉氏收起扇子，拱手，“聽聞淨碗城渠成田活，百姓安居，特來投奔合作，共興市集。”
周大勇沒吭聲，回頭望了一眼。林招娣己經走來了，手裡還拎著個破陶碗——那是昨兒洗完沒來得及藏好的，她順手揣懷裡當水杯用。
她站在商隊前頭一站，眼皮都沒抬：“貨呢？”
劉氏一笑，抬手一揮：“掀布！”
油布掀開，底下全是實打實的東西：成匹的粗布、整袋的官鹽、鐵鍋鐵鏟、藥包草紙，還有幾箱孩子能用的炭筆和竹簡。陽光照下來，連馬車上的銅鈴都閃著光。
圍觀的人群嗡了一聲。
“這麼多鹽？”
“那布看著挺厚實……”
“鐵器也齊全，比以前黑市便宜多了！”
林招娣這才抬頭看劉氏一眼：“你圖啥？”
“圖個長遠。”劉氏扇子輕敲掌心，“我女兒是你救的，這情不能忘。再說，我看中的是你這兒的規矩——憑力氣吃飯，不靠搶不靠騙。這樣的地方，生意才能做長久。”
林招娣點點頭，轉頭對周大勇說：“按老規矩，每車貨僱五個人搬，工錢現結，不能拖欠。”
“明白！”周大勇立刻吆喝起來，“誰要掙這份工？站出來登記！”
立馬有十來個漢子擠上前，爭著要活幹。周大勇拿根木棍在地上劃拉記名，一邊唸叨：“張老三，算一個；李二狗，你也行；王麻子你別擠，昨兒偷懶少挖了兩剷土，今天先補工！”
人群鬨笑，氣氛一下子鬆快了。
阿圓也來了，揹著個小竹筐，裡面裝著炭筆和幾塊平整石板。她走到第一輛馬車旁，仰頭問押貨的夥計：“你們這趟運了多少品類？我好記賬。”
夥計一愣：“小娘子你識字？”
阿圓不答，只把石板遞過去：“寫清楚，我刻下來掛市口。”
劉氏在旁邊看著，眼睛亮了亮，親自過來報貨：“鹽二十斤、粗布十匹、鐵具十五件、藥材八包、炭筆三十支、竹簡二十卷……小娘子，你慢慢記，錯不了。”
阿圓低頭刷刷寫，炭筆在石板上發出沙沙聲。寫完舉起來給眾人看：“這是清單，明日市集就照這個賣。”
林招娣站在邊上，忽然提高嗓門：“都聽好了！劉商家不是來做獨門生意的，是帶路頭！今天賣出一文錢，抽出半釐歸公賬，專供學堂買炭筆、修棚屋。誰要是貪了，別怪我不講情面！”
底下一片應和：“林娘子說得對！”
“咱們自己人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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