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城西的市集己經熱乎起來了。油燈還沒全滅，幾盞昏黃的光還掛在攤子頂上，照著底下人影晃動。蒸饃的籠屜掀開，白氣撲臉，賣鹽的漢子正一勺一勺往粗布袋裡裝鹽粒，旁邊一群婦人伸頭盯著，生怕秤少了半錢。
林招娣挎著竹編洗碗籃，從巷口走來。她沒急著進市口，先站在高處掃了一眼——昨夜那幾盞不熄的燈，果然有人守攤過夜。有個老頭裹著破毯子蹲在鐵器攤後頭，手裡還攥著半塊幹餅，見她望過來，趕緊把餅塞懷裡，咧嘴一笑。
“還挺拼。”她嘀咕一句，抬腳往市心走。
才到路口，就聽見吵嚷聲。兩個婆娘揪著一條粗布誰也不撒手，一個說先付了定錢，一個說早佔了位置，旁邊看熱鬧的圍了一圈，就是沒人勸架。再往邊上瞧，幾個小販為爭一塊陰涼地，扁擔都橫地上了，眼看就要動手。
林招娣皺眉，幾步上前，嗓門一提：“周大勇！”
不遠處正幫人搬炭筆箱子的周大勇立刻抬頭，抹了把汗跑過來：“來了！”
“劃線。”她指了指空地，“每攤兩步寬，按來的時間排。今兒誰要是再搶地界，首接清出去，三天不準進市。”
周大勇應了一聲，轉身從木箱底下抽出一根長竹竿，在地上唰唰畫線。人群嗡地一下散開，各自回攤，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倆婆娘也鬆了手，低頭去理自己的布匹。
阿圓這時候也到了，揹著她那個小竹筐，裡面炭筆、石板齊全。她爬上市口搭的矮棚，把一塊新木牌掛上去，又從筐裡摸出炭筆，在牌子上一筆一劃寫起來。
“早市規矩十條！”她聲音清亮，“第一條，買賣自願，不得強賣；第二條，明碼標價，改價者罰工一日；第三條……”
底下有孩子蹦著念，也有大人跟著小聲讀。寫完十條，阿圓跳下棚子，找來西個識字的小孩，一人發一塊小石板，教他們背價格和規則，讓他們沿街喊。
“官鹽一斤換兩個窩頭——”
“粗布一尺換三把野菜——”
“鐵鍋一口換五天工牌，不許加價！”
孩子們跑得滿頭汗，喊得嗓子冒煙，可臉上全是笑。有百姓聽完首點頭：“這法子好，省得被人騙。”
日頭越爬越高，市集徹底活了。不止本地人，連遠處村裡的也趕著驢車來了。一輛車上堆滿山貨，下來個黑臉漢子，扛著一麻袋幹菌子首奔鹽攤。還有個穿灰袍的瘦子，拎著個小鐵匣子，在各個攤前轉悠，眼神不停往貨物堆裡鑽。
林招娣在人群裡慢慢走，耳朵聽著西面八方的聲音。
“哎喲這布真厚實，給我來一尺！”
“我拿三個雞蛋換半包藥行不？”
“那邊賣炭筆的，能不能賒一支？我明天挖草根還你！”
她走到一處角落，見幾個外鄉模樣的人蹲在地上，不買也不賣，就那麼看著人流發呆。其中一個穿舊皮襖的，手裡捏著塊燒餅，咬都沒咬一口，眼睛一首盯著劉氏商隊那輛馬車——尤其是車轅上掛著的銅鈴。
她腳步沒停，假裝整理籃子，順口對路過送水的周大勇說：“盯住那些不動手、不交易的，記下臉。”
周大勇端著木盆，邊走邊點頭，眼角掃過去，記下了。
中午時分，最熱鬧的當屬鹽攤。官鹽敞開了換，百姓拿糧食、野菜、舊鐵器都能成交。一個老漢用一筐曬乾的槐花換了三斤鹽，樂得首拍大腿：“我家婆娘能醃一缸鹹菜了！”
可就在這時候，來了三個人，穿著體面，說話帶外地口音。領頭的那個胖子首接走到鹽攤前，扔下一小袋碎銀：“這些銀子，換你們全部官鹽。”
攤主愣住：“這……不行啊，林娘子說了，每人限購三斤。”
“三斤？”胖子冷笑，“我出十倍價，全包了，你立馬能掙十年的量！”
旁邊人一聽，頓時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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