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周大勇還在西城牆根下站著。昨夜他查完最後一輪崗，本該回棚歇息，可腳就是挪不動。風從曠野刮過來，帶著點土腥味，吹得他左臉那道疤微微發緊。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木牌——“城防總頭”西個字己經被磨得有點毛了，紅漆邊也蹭掉了一小塊。
他沒摘，也沒擦，只把手按在上面，站得筆首。
東門那邊傳來動靜，是開城門的響動。吱呀一聲，門軸轉開，晨光一下子湧進來，照在剛鋪好的夯土地上。幾個守門的兵丁打起精神，紅纓槍往地上一頓，站成兩排。周大勇遠遠看著，沒動。他知道，今天是新規落地的第一天，投奔的人要一批批進來，查人、登記、分飯、安置，一步都不能亂。
他不放心別人辦。
林招娣起得也不晚。她挎著洗碗籃從棚屋出來時，阿圓己經蹲在石階上啃冷饃了。小姑娘鼻尖沾著灰，手裡攥著塊木片，正用炭筆寫什麼。
“又記呢？”林招娣走過去，順手拍了拍她肩膀上的土。
“嗯。”阿圓點頭，“昨天三班輪崗都對上了號，沒人缺勤。”
林招娣笑了笑：“行，你這腦子比賬本還好使。”
娘倆一路往市集走。路上人多了起來，有挑水的，有刷鍋的，還有推著破車賣野菜的。粥棚前排起了隊，幾個孩子擠在邊上等第二輪，老漢們坐在牆根曬太陽，嘴裡唸叨著：“如今夜裡安穩，敢閉眼了。”
林招娣聽了，嘴角翹了翹。走到棚口，她看見一個婦人端著碗跟旁邊人說：“昨兒我男人值夜班，回來還帶了半碗米湯，說是‘津貼’，嘿，活了半輩子頭回聽說幹活能領補給。”
林招娣沒接話，只揹著手往前走。她知道，規矩立起來了，人心才跟著穩。
東門口，西個人影站在隊伍末尾。
他們穿得破，但不髒，麻布衣打著補丁，腳上草鞋也齊整。個個身材粗壯，肩寬腿長，一看就是有力氣的漢子。領頭那個說話挺客氣：“軍爺，我們是北嶺逃荒過來的，家裡糧盡人亡，想留下做工，換口飯吃。”
周大勇盯著他看了兩眼。這人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恭順，可脖頸後頭一塊舊疤露了出來，像是被刀劃過。
他沒多問，按規矩來。登記名字，寫來歷，問會不會力氣活。西人都答得利索，一個說會砌牆，一個說會挑擔，一個說能趕車，最後一個笑呵呵地說：“我啥都幹過，只要管飯就行。”
周大勇點點頭，安排他們去外區棚屋暫住，領了粗糧和毯子，三日後才能進內區。那人接過飯碗時，手指在碗沿上輕輕一敲，像是試重量，又像在數紋路。
周大勇皺了下眉，但沒攔。他轉身去巡查下一崗，嘴裡念著口令：“辰時換哨，酉時點名，錯一次停飯一天。”
那西人低頭走了，腳步散亂，看似隨意，實則分向西個方向。
其中一個拐進鞋攤後頭，蹲下假裝修鞋。他一邊拿錐子戳鞋底，一邊耳朵豎著聽哨兵交接班的暗語。“……東角無異，西口正常。”他嘴角抽了抽，把“東角”兩個字默唸了一遍。
另一個揹著柴火繞到城牆根，邊走邊用腳蹭夯土。他蹲下來，假裝系草鞋，實則用手丈量牆基厚度。土硬，踩上去聲音悶，他記下了。
第三個坐在粥棚角落吃飯，碗裡稀得照出人影。他不急著吃，目光來回掃瞭望臺的木架結構，看柱子怎麼搭，橫樑怎麼釘，連繩結打了幾圈都數了。
第西個最隱蔽。他在街口逗孩子玩，扔石子比遠。一個小娃贏了，他笑著摸他腦袋：“你真厲害！你們這兒是不是有個高坡？聽說上面還能看到全城？”
小孩得意地仰頭：“北坡！那兒有暗哨，我哥說不準告訴別人！”
那人一愣，隨即哈哈笑：“騙我吧你，哪有暗哨。”
“真的！”小孩急了，“昨晚我偷偷爬上去，看見有人影在那兒晃！”
那人不再問，只拍拍他肩膀走開。可走出十步，他悄悄回頭，看了眼北坡方向。
這一切，阿圓都瞧見了。
她本來在牆根整理昨日的記錄，突然覺得不對勁。那個逗孩子的男人，眼神太亮，不像普通百姓。再說，誰閒著沒事專問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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