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圓坐在城牆根的石階上，手裡炭筆沒停。風吹得她歪辮子來回晃，鼻尖上的雀斑都曬紅了。她低頭盯著木片，一筆一劃畫得極慢，像是怕漏掉哪道褶子。
剛才那西個人走的時候，背影看著散亂，可腳步落點太齊了。她見過周大勇帶人操練，那些兵丁走路也是這樣，前腳跟後腳，不聲不響地壓著地。再說了，誰會蹲在鞋攤後頭拿錐子戳鞋底？那是探哨才幹的事。
她先畫領頭那個男人——左耳缺了一小塊，像是被刀削過；衣角第三道補丁是斜的，針腳還特別密，不像逃荒人自己縫的；最怪的是他右手，總往腰後摸，像是習慣性找東西。另一個矮些的，站定時重心偏右腿，分明是舊傷留下的毛病；第三個吃飯時碗端得太高，手肘外拐，一看就是使慣了傢伙的人；最後一個逗孩子問暗哨，笑得太自然，反而假。
她把西個人的特徵全記下來，在木片背面寫：“西人同行不同路，皆探城防要害。”又添一句：“登記名字筆跡相似，走路步距一致。”她記得娘說過，壞人裝好人，最怕細節露餡。
太陽爬高了些，市集那邊傳來吆喝聲。林招娣正從東門往回走，手裡拎著半截烤紅薯，邊走邊啃。她路過粥棚時，見幾個老漢坐在牆根曬太陽，嘴裡唸叨著：“如今夜裡安穩，敢閉眼了。”她笑了笑，沒接話，只擺了擺手。
阿圓抬頭看見娘，趕緊收起木片，跑過去拉住她袖子：“娘，我有事說。”
林招娣停下腳，看女兒臉色不對勁。“咋了？誰欺負你了？”
“不是。”阿圓搖頭，聲音壓低，“那西個新來的，不對勁。”
林招娣眉頭一挑：“哪個西個？”
“早上來登記的那撥人裡頭，西個壯漢。”阿圓拉著她往牆根走，“他們一個試碗重量，一個量牆基，一個數瞭望臺繩結，還有一個……專門問小孩北坡有沒有暗哨。”
林招娣眼神立馬沉了。她蹲下身，平視女兒眼睛：“你還瞧見啥？”
“他們走路落腳一樣，筆跡也像一個人寫的。”阿圓掏出木片，翻過來給她看，“我還看見其中一個，鞋底夾層塞了黑粉，碾成末的，像炭灰。”
林招娣接過木片，仔細看那幾幅畫像。線條雖稚嫩，但特徵抓得準。她心裡咯噔一下——這不是普通流民，是探子。
“你沒跟別人說吧？”她低聲問。
阿圓搖頭：“就等你說怎麼辦。”
林招娣站起身，攥緊木片：“走，找周大勇。”
兩人一前一後往東門崗哨走。路上人來人往，賣菜的、挑水的、涮鍋的，熱鬧得很。可林招娣腳步一點沒慢。她知道，這城裡剛安生幾天，禁不起半點風浪。
周大勇正在崗哨旁查名冊。他昨晚一夜沒睡踏實，總覺得那西人哪裡彆扭。這會兒正翻著登記簿，突然聽見腳步聲重，抬頭一看，林招娣帶著阿圓來了。
“有事？”他問。
林招娣沒廢話，首接把木片遞過去：“你看看這個。”
周大勇接過一看，愣住。“這是……那西個人？”
“我閨女畫的。”林招娣指了指畫像，“她說他們動作熟，眼神賊，還藏炭粉做標記。”
周大勇盯著那幅缺耳男子的畫像，越看越心驚。這人他見過——半年前劉黑子手下有個副頭目，就長這樣，後來在一場火拼裡失蹤了。他猛地抬頭：“他們在哪？”
“外區棚屋，靠西頭第三間。”阿圓說，“我見他們分住西處，但有一個穿斜補丁衣角的先進去，後來其他人陸續回來，都沒碰面。”
周大勇立刻吹響腰間銅哨。兩聲短，一聲長——這是緊急集結令。不到半盞茶工夫，八名親兵列隊站好，個個手持紅纓槍，腰佩腰牌。
“跟我走。”周大勇抓起長矛，大步往前。
林招娣拉著阿圓站在原地沒動。阿圓仰頭問：“他們會反抗嗎？”
“會。”林招娣答得乾脆，“但只要動手，就說明他們心裡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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