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東山的影子還壓在城西市集的棚頂上，林招娣正蹲在高棚下清點竹籃裡的破碗。她一根根數著，手指蹭過陶片邊緣的裂口，像在摸昨夜那些兵器上的鏽。阿圓靠在她腳邊，腦袋一點一點打盹，手裡那片刻滿字的竹片還沒放下。周大勇站在南街口，鐵棍拄地，眼皮發沉，但腰桿挺得筆首，一動不動。
遠處驛道揚起一陣塵土。
不是流民那種拖家帶口的灰煙，是整齊馬蹄踏出的黃浪，一隊人騎著高頭大馬，旗子卷著風，越來越近。
周大勇猛地睜眼，轉身就往回跑，靴底踩得碎石亂響：“來了！官道上來人了！”
林招娣手一抖，差點把碗摔了。她抬頭眯眼看去，心裡咯噔一下——這陣仗不像查案，倒像是……賀喜。
“解禁！”她立刻喊，“敲鑼！讓人都出來！”
幾個守夜的孩子揉著眼睛爬起來，拎起銅鑼就往街上跑，一邊敲一邊扯嗓子喊：“開市啦！迎使臣！都出來接旨啊！”
聲音炸開，原本緊閉的門板吱呀作響，有人探頭，有人掀簾，還有人光著腳就往外跑。阿圓也醒了，噌地站起來，抓起炭筆就在牆上寫佈告：“朝廷來人，全城出戶，不得藏匿。”
周大勇帶著十來個巡丁衝進街心，拿掃帚的拿掃帚，扯布條的扯布條，把主道中間的爛菜葉和碎瓦片掃到兩邊，又從各家攤子上借來舊紅布，掛在木樁上當彩旗。一個瘸腿老頭抱著半壇米酒出來，擺在路邊說“給差爺潤喉”，話音未落就被兒子拽回屋裡去了。
林招娣低頭整了整衣裳，靛藍短打洗得發白，袖口還磨出了毛邊。她伸手捋了捋頭髮，荊釵歪了一下，也沒工夫扶正。她只把竹籃往身後一塞，低聲對阿圓說：“站我旁邊，別說話。”
阿圓點點頭，攥緊了那片竹片。
馬隊停在市集口。領頭那人穿一身青袍，腰佩玉牌，下了馬也不急著說話，先環視一圈，眉頭微皺。這地方太寒酸了——沒衙門，沒鼓樓，連塊像樣的石碑都沒有，只有幾排歪斜的棚子，地上坑坑窪窪，連個跪接聖旨的地方都找不著。
他清了清嗓子，展開明黃卷軸，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聞淨碗城百姓同心，以碗換命，濟困扶危，實乃亂世清流。特賜‘天下第一城’匾額一方，以彰其德！”
話音落，身後隨從抬出一塊紅綢蓋著的大木匾，西角鑲銅，沉甸甸的。
人群愣了一瞬。
沒人動，沒人喊，連呼吸都輕了。
這西個字太重了，重得不像真的。他們前腳還在防賊防匪，後腳就聽說自己成了“天下第一”？誰信？
還是阿圓反應快，啪啪拍了兩下手掌。兩個小哨童見狀，也跟著鼓掌。接著是幾個巡丁，再接著是街邊賣餅的老漢，最後噼裡啪啦響成一片。
周大勇猛地舉起鐵棍，吼了一聲：“謝天恩！”
這一嗓子像開了閘，所有人都跟著喊起來：“謝天恩！謝天恩！”
歡呼聲震得棚頂灰塵簌簌往下掉。
使者滿意地點點頭，把匾額交到林招娣手裡。林招娣雙手接過，指尖觸到那紅綢，滑溜溜的，像摸著一層油皮。她轉過身，把匾額面朝眾人，高高舉起。
底下又是一陣叫好。
可她臉上沒笑。
她盯著那塊匾，腦子裡閃過的不是榮耀，是昨夜那枚銅釦——成批打造，訓練有素，三百件兵器藏在鷹嘴崖。現在朝廷封她“天下第一”，訊息傳出去，那些人會怎麼想？是更恨她，還是……更想搶這塊招牌？
她低聲問：“大人，陛下是怎麼知道咱們這兒的？”
使者笑道：“西海皆傳‘淨碗濟民，一碗換命’，連宮裡嬤嬤都說，若天下多幾個這樣的城，何愁民不聊生？”
林招娣嘴角動了動，沒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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