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紅綢上，映出一層金邊。使者站在市集高棚下，手裡還捏著那半截沒念完的聖旨，見林招娣沒動，百姓也沒散，便清了清嗓子，往前邁了一步。
“另諭——”他聲音一提，全場頓時安靜下來，連風都像停了，“淨碗城因濟民有功，特准免除賦稅徭役二十年！凡戶籍在冊者，田不納糧，商不抽釐，匠不供役，永不得加徵！”
話音落地，沒人動。
有人張著嘴，像是沒聽清；有個抱孩子的婦人手一鬆，孩子“啪”地坐到地上，她也顧不上撿；賣餅的老漢手裡的鏟子掉進爐膛，“哐”一聲響，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下一秒，炸了。
“免——稅——？！”一個瘸腿老頭蹦起來，柺杖杵地，喊得比誰都響，“二十年？！老子活了五十歲頭回聽說這事兒！”
“真的假的？”有人扒拉前面人的肩膀往前擠，“大人您再念一遍！我耳朵剛才堵著呢！”
“我聽得真真的！”另一個漢子跳上柴堆，揮著手臂吼，“從今往後種地不要糧！擺攤不交錢！咱們……咱們能存下銀子了啊！”
哭聲跟著來了。一個老婦人跪在地上拍地，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老天爺開眼了！我家那口子餓死前還在說，咱這輩子就沒見過官府給老百姓讓道的！如今……如今我兒孫能活了啊！”
人群徹底亂了套。孩子尖叫著滿地跑，大人又哭又笑，兩個中年漢子抱在一起嚎得跟死了爹似的，還有人當場掏出香燭就要拜天。周大勇站在棚側，眉頭一擰，正要喝止，卻見那點火的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滿臉淚花裡帶著笑：“小周哥，讓俺拜一拜吧，這恩情太大，不磕頭壓不住心慌。”
周大勇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話，只把手裡的鐵棍握得更緊了些。
林招娣站在高棚中央，耳邊全是喧鬧，可她耳朵裡嗡嗡作響，一句話都聽不清。她盯著使者手中的明黃卷軸，腦子裡轉的卻是昨夜的事——三百件兵器、成批銅釦、鷹嘴崖下的暗道。朝廷前腳剛封她“天下第一城”，後腳就給免稅二十年，這恩典來得太快太重，壓得她胸口發悶。
阿圓輕輕扯了她衣角，仰頭問：“娘，是真的嗎？咱們以後……再也不用怕斷頓了？”
林招娣低頭看她，小姑娘眼睛亮得像星子，額頭上還沾著汗珠。她伸手抹了把女兒的臉，嗓音有點啞：“記下來。”
阿圓立刻從懷裡掏出竹片和炭筆，蹲在地上一筆一劃刻字：“七月十三，辰時三刻，使臣宣詔，免稅廿年。”
林招娣深吸一口氣，抬手往下壓了壓。她力氣不大，但這一動作管用——人群漸漸靜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盯她。
“朝廷給的是恩典，”她說，“可咱們不能光接恩，不幹事。”
底下有人想喊，她抬手又壓了下去。
“飯能吃飽了，更要守規矩。攤子不能亂擺，水溝還得日日清，巡丁該當差還得當差。誰要是以為免稅了就能胡來，趁早給我滾出這城去。”
說完這話，她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這福氣不是我林招娣掙來的，是你們一鍋一瓢省下來的，一腳一腳踩出來的。謝天恩，不如謝自己。”
“林娘子說得對！”賣餅老漢擠上來，手裡捧著個粗麵餅，熱乎乎的，“娘子！往後我家娃讀書的錢，全靠您這一句話了！”說著真把餅往她手裡塞。
旁邊一個婦人也衝出來，籃子裡裝著幾個雞蛋：“給孩子補身子！您不吃，也得讓阿圓吃！”
林招娣沒推，接過餅和雞蛋，轉身放進阿圓背的竹籃裡：“東西我收，情意也收。但記住——你們謝我，不如謝自己。這城是大家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阿圓低頭看籃子，裡面除了破碗、竹片、炭筆，現在多了餅和蛋。她伸手摸了摸那枚雞蛋，溫的，殼上還沾著雞窩裡的草屑。
周大勇站在棚側，目光掃過人群。他看見南街口三個穿舊布衫的男人，不像本地人，也不跟著歡呼，反而擠在角落低聲說話。其中一個戴斗笠的，袖口露出半截青色刺青，像蛇，又像藤蔓。他們說了幾句，轉身就走，腳步很快，沒往住處去，首奔城外驛道。
周大勇眼神一冷，不動聲色朝身邊一個巡丁偏了下頭。那人會意，低著腦袋混進人流，悄悄跟了上去。
林招娣沒注意這些。她看著百姓一張張激動的臉，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免稅二十年，聽著是天大的好事，可她知道，這世上沒有白給的好處。官府肯放手，要麼是真服了，要麼……是另有算計。
她抬頭看向東山方向。陽光刺眼，林子黑沉沉的，像一頭趴著的野獸，還沒醒，但己經聞到了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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