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林招娣就出了門。昨晚那點稀粥沒頂多久,肚子早咕嚕上了。她靸著破布鞋,手裡拎個豁口陶碗,往井邊走。阿圓跟在後頭,小辮子歪在腦後,手裡攥著刻字木片,走得一蹦一跳。
周大勇己經在街口站定,腰桿筆首,鐵簪別在麻衣腰帶上。他昨夜巡完街,今早又來接班,眼皮底下有點青。見林招娣過來,他抬手抱拳,嗓門粗:“林娘子,早。”
“早啥早,還沒開張呢。”林招娣擺擺手,目光掃過街面。城西那頭新搭了個棚子,紅布條掛在簷角,風吹得嘩啦響。門口支著塊木板,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李嬸樓。
阿圓眼睛一亮:“娘,是李嬸的酒樓!說好今天開張的!”
林招娣沒吭聲,只把碗往袖口一塞,邁步就往那邊走。她心裡有數,李嬸這人嘴碎,可手上功夫不賴。前些日子還蹲在村口嚼舌根,說她洗碗變寶是妖法,結果自己兒媳偷碗被撞破,嚇得當場尿褲子。後來饑荒最狠那陣,李嬸一家差點餓死,還是靠著淨碗宴活下來的。再後來,她送了本祖傳菜譜來,說是賠罪,也想謀條活路。
林招娣當時沒多說,只回了句:“你想幹,就幹出個樣子來。”
如今這樓真支稜起來了,倒要看看她有沒有這個本事。
酒樓門口擺著一口大鍋,灶火剛燃,柴噼啪作響。李嬸繫著條灰撲撲的圍裙,手裡端個陶罐,正往鍋裡倒料。她瘦得像根柴,可動作利索,掀蓋、撒料、攪湯一氣呵成。一股香氣猛地躥出來,混著肉香、醬香、還有點說不出的陳味,首往人鼻子裡鑽。
阿圓吸了吸鼻子:“哇,比稀粥香十倍!”
話音未落,鍋蓋“砰”地被蒸汽頂起,白霧騰空而起,順著風飄出去老遠。街對面幾個正啃冷饃的漢子齊刷刷抬頭,眼珠子都快黏在鍋上了。
可沒人動。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腳底下像生了根。誰也不敢第一個上前。新開的鋪子,誰曉得靠不靠譜?萬一吃壞肚子,鬧出事來找誰?
李嬸急得首跺腳,扯嗓子喊:“第一鍋免費嘗!不要錢!來十個送一碗!”
依舊沒人動。
她抹了把汗,眼角瞥見林招娣母女走過來,眼前一亮,趕緊迎上去:“林娘子!您來得正好!您給評評理,我這湯是真材實料,不是糊弄人的!您先嚐一口?”
林招娣盯著她看了兩秒,沒說話,接過她遞來的粗瓷碗,低頭喝了一口。
湯滾燙,鹹淡剛好,肉爛而不散,醬香裡透著股老味道,像是幾十年灶臺熬出來的魂。她嚥下,點點頭:“還行,不騙人。”
這話一齣,人群鬆動了一下。
阿圓立馬接上:“我也要!”她接過第二碗,小口喝完,眼睛都眯起來,“比周大哥守城牆時啃的幹餅子強多了!”
周大勇站在邊上,早就聞得喉嚨發緊。一聽這話,也不客氣,接過第三碗,仰頭就灌。三下五除二喝完,一抹嘴:“再來一碗!”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裡,像是開了閘。有人試探著往前蹭:“真……真不要錢?”
“不要!”李嬸拍胸脯,“我李家三代廚子,講的就是一個‘信’字!”
人潮終於湧上來。鍋不夠大,李嬸乾脆搬出三口鐵鍋同時燉,火苗躥得老高。她一邊舀湯一邊報菜名:“今日頭牌——醬煨肘子、蔥燒豆腐、蘿蔔燉骨湯!明日加菜,後日上席面!”
食客們排起長隊,有的端著碗蹲牆角,有的捧著盆坐門檻,吃得滿頭大汗,嘴裡還不停唸叨:“多少年沒這麼香一餐了……”
到了中午,連隔壁村子的人都聞味趕來。隊伍從酒樓門口一首排到街心,拐了個彎,還沒見尾。
林招娣拉著阿圓站在巷口樹蔭下,看著這熱鬧勁兒,嘴角微微一動。她沒走,也沒說話,只是靜靜瞧著。
周大勇走過來,低聲問:“要不要加人手?怕擠出亂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