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是怎麼寫的?”有人結巴著問。
“我沒動!我真沒動!”老漢嚇得往後縮,“我只是磕頭……”
“你額頭沾了水!”有人指著井臺邊緣,“你看那水痕,一路拖到這兒!”
眾人順著他手指看去,果然,一條溼線從井邊延伸至老漢跪拜處,再連向地上文字的起筆點。
靜。
連呼吸聲都輕了。
剛才還嚷著“裝神弄鬼”的年輕人張著嘴,一句話說不出來。他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木棍,又看看地上的檄文,慢慢把它扔了。
阿圓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壓得住全場:“這水洗過的簪子,不是我家藏的寶,是老天爺借我手還給大夥的信。”
她頓了頓,把金簪從井裡提起。
簪尖滴下一串水珠,落在泥地上,剛好補上最後一個句號。
人群譁然。
有人開始跪,一個接一個,像麥子倒伏。三百多人,不管原先站得多遠,此刻紛紛擠上前,搶著跪在井臺周圍。有人想摸井沿,被旁邊人一把拉開:“別碰!髒了就不靈了!”
周大勇仍跪著,抬頭看阿圓。
她站在井臺中央,小小身影被陽光拉得修長,左手扶石,右手舉簪,水珠順著金屬往下淌,在她袖口洇開一圈深色。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神亮得嚇人,像是把整個亂世都看了個透。
遠處屋簷上,一隻麻雀撲稜飛走。
井水還在冒泡,但己不如先前洶湧。旋渦漸漸平息,龍影淡去,最後化作一縷水汽,散在空中。
沒人說話。
連風都不敢大聲。
阿圓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金簪,又看了看地上那篇完整的檄文。她沒笑,也沒動,只是把簪子輕輕往懷裡一收,動作平穩得像收一根尋常髮釵。
周大勇緩緩起身,站到她側後方三步外,雙手垂下,刀仍在鞘中。
流民們還跪著,有的額頭貼地,有的雙手合十,更多人只是仰頭看著井臺方向,眼裡不再是懷疑,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餓極的人看見飯,渴極的人看見泉。
一個老太太爬起來,哆嗦著手從籃子裡掏出半塊雜麵餅,放在井臺邊上。“供……供聖物。”她說完又跪下。
第二個人放了一把野菜。
第三個是一枚銅錢。
越來越多的東西堆在井邊:破碗、草鞋、舊布條、小孩的木陀螺……全都乾乾淨淨,像是特意挑出來獻上的。
阿圓沒阻止,也沒點頭。
她只是站著,像一棵扎進土裡的小樹,風吹不動,雨打不折。
日頭升高了,照得井水閃出最後一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