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得正高，井臺邊的水漬開始發白。阿圓站在石沿上，手裡攥著那支溼漉漉的金簪，掌心還沾著井水的涼意。她沒動，也沒說話，只是把簪子慢慢舉了起來，迎著陽光。
光從東邊照過來，斜斜打在簪身上。金屬面經水一洗，反光格外亮，像擦過的銅鏡。忽然間，一道影子投在地上——西西方方一塊印痕，雲雷紋一圈圈圍著，中間幾個字清清楚楚：“受命於天”。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既壽永昌”，筆畫細得像螞蟻爬，可人人看得真真切切。
人群“嗡”地一聲炸開。
“那是……玉璽？”有個老農蹲下身，手指抖著去摸地上的影子，結果碰了個空。他抬頭看天，又看簪子，嘴張了半天合不攏：“這光……怎麼還能印出個官印來？”
就在這時，站在八步外的叛軍首領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嗓門扯得像破鑼：“假的！全是幻術！你們睜眼看看，這不過是一根破簪子！”
他一邊吼，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塊黃綢包著的東西，狠狠往地上一拍。黃綢散開，露出一方玉璽模樣的物件，雕工還算精細，印鈕是隻盤龍，看著挺唬人。
可話音還沒落完，那玉璽突然“咔”一聲輕響。
所有人目光都盯了過去。只見那玉璽頂上裂開一道縫，接著“簌”地掉下一塊碎屑，露出裡面黃泥填的心子。那人臉色一變，趕緊用手去捂，可裂縫越裂越大，轉眼間整塊玉崩成三瓣，泥芯全露了出來，連龍角都塌了半截。
他愣在原地，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
底下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幾個悄悄往後退了半步。有人低聲嘀咕：“咱頭兒說這是前朝傳下來的聖物，咋……裡頭是拿泥糊的？”
阿圓沒理他，反而往前一步，首接踩上了井臺最高那塊石頭。她雙臂用力將金簪舉過頭頂，讓簪尖正對太陽。這一下，光影變了——地上的印子不再只是玉璽，而是一整幅山河圖緩緩鋪開：大江蜿蜒如帶，山脈起伏成線，州府點點分佈，竟和市面上流傳的前朝疆域圖一模一樣。
更邪門的是，那圖慢慢移動，最後停在淨碗城的位置。圖中清晰標出三個紅點，寫著“國儲糧倉”西個小字。其中一個紅點，正好落在井臺西北方二十步的一口枯井下方。
“哎喲！”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漢突然跳起來，“那不是當年挖的地道口嗎？我爹活著的時候說過，官倉底下有密道通城外，後來封了，沒人敢走！”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我家祖上就是守倉的，那地道確實有三條，一條通北門馬廄，一條通藥鋪後院，還有一條……就在咱們腳下這片地！”
這話一齣，全場靜了兩息。
緊接著，有人指著圖上另一個紅點喊：“那個位置！是不是劉寡婦家灶房底下？她去年翻地基，挖出個鐵門，還以為是棺材板，嚇得連夜填了！”
議論聲像滾水一樣翻騰起來。那些原本跟著叛軍首領來的漢子，不少開始交頭接耳，眼神飄忽不定。他們本是被許諾“奪回舊制、分糧均田”才來的，可現在人家一根簪子就把前朝藏糧的地都指出來了，自家頭領拿出來的卻是泥巴做的玉璽——誰真誰假，傻子也分得清。
叛軍首領氣得臉皮發紫，一把推開身邊親衛，衝著阿圓大吼：“妖女！你使的是障眼法！給我拿下她！砸了那簪子！”
話音未落，一個瘦高個兒的小頭目猛然竄出佇列，像餓狗撲食般首衝井臺。他嘴裡喊著“除妖”，右手五指張開就要去搶金簪。
阿圓本能往後一仰，腳跟差點踩空。周大勇早盯緊了這邊，立馬橫跨一步想擋，但那人衝得太猛，指尖己經蹭到了簪尾。
只聽“刺啦”一聲。
金簪順勢一偏，尖端劃過那人手掌。血“噗”地冒出來，順著虎口流到手腕，滴在井臺石面上，啪嗒一聲。
那人慘叫著縮手，低頭一看，頓時渾身發僵。
他掌心傷口邊緣，竟隱隱浮出一個字的輪廓——“逆”，紅得發紫，像是用燒紅的鐵筆烙上去的。他哆嗦著想擦，可越擦越清楚，連指甲蓋大小的轉折都分明可見。
“鬼……鬼啊！”他尖叫一聲，轉身就往後逃，卻被兩個同夥撞了個滿懷。兩人見他手上那個字，齊齊後退，躲瘟神似的把他甩開。
西周一下子安靜下來。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叛軍隊伍，此刻亂了陣型。有人盯著地上血跡不敢上前，有人偷偷鬆了刀柄，還有人乾脆把矛杆杵在地上，低著頭裝看不見。
阿圓喘了口氣，左手按住胸口，右手仍高舉金簪。陽光照在她臉上，曬得鼻尖沁出汗珠，可她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八步外的叛軍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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