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懸在頭頂，井臺上的影子縮成一圈黑印。阿圓還站在那塊最高的青石上，手舉著金簪，胳膊己經發酸，可她不敢放下來。剛才那一道山河圖還在地上晃著光，像沒散盡的夢。底下的人全仰著頭，連呼吸都輕了。
叛軍首領就跪在八步遠的地方，雙膝砸進土裡，膝蓋骨發出“咔”的一聲，像是木頭裂了。他沒叫，也沒動，只低著頭看腳邊那堆泥巴做的玉璽——碎得徹底，龍角朝天，眼窩空了。
突然，他右手攥緊，掌心傷口又崩開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一滴、兩滴，落在井臺石面上。陽光照得亮，那血跡剛沾地，竟慢慢扭了起來，像有蟲在爬。三個字清清楚楚浮出來：“罪己詔”。
他猛地抬頭，眼珠瞪得快掉出來。
“不可能！”他吼了一聲，聲音劈了叉，像是從嗓子眼裡撕出來的。他低頭再看，那三個字還在，紅得發烏，像用燒熱的鐵籤子烙上去的。
圍觀的人群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
他喘著粗氣，忽然抬起雙手，十指狠狠摳住自己臉頰，往上一撕！
“嗤啦”一聲，一張薄皮被硬生生扯了下來，帶著血絲和肉筋，掛在指尖晃盪。底下有人“哇”地吐了。他臉上全是血，額心到下巴露出密密麻麻的黑字，一個個反著寫，筆畫鑽進皮肉，隨著肌肉抽搐微微蠕動，像活的一樣。
“邪……邪祟附體！”一個老漢往後連退三步，差點絆倒。
沒人敢上前。連他帶來的親衛也退到了人群后頭，刀都鬆了手。
阿圓咬了咬牙，一步步走下井臺。她個子小，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輕，可所有人耳朵都豎著，生怕錯過一點動靜。她走到那人跟前，金簪尖兒往前一遞，輕輕一挑。
“嗤——”
衣襟裂開，露出胸膛。心口位置紋著一圈符咒，彎彎曲曲像蝌蚪游水，和當初石碑上刻的一模一樣。太陽光斜斜打過去，那符文邊緣竟然泛出一層暗光，一閃即逝。
“禁咒！”剛才那個識字的老農撲通坐地上了，“這是前朝控魂的法子！誰身上有這個，就是被死人牽著走的傀儡！”
人群“嗡”地炸了。
“我說呢，好好的人咋敢打著復國旗號亂來，原來是被鬼迷了！”
“怪不得他非要搶簪子，怕是這符咒見不得真器現世！”
“早該看出不對，哪有真命之人臉上刺反字的？”
叛軍首領坐在地上，嘴唇抖著，一句話說不出來。他想抬手遮胸口，可手剛抬起來，掌心那“罪己詔”三個字又冒出血絲，紅得扎眼。
周大勇這時才從井臺東側衝過來，刀“鏘”地全拔出來，寒光一閃，首奔那人脖子。
“此獠惑眾害民，留之何用！”他吼得滿臉通紅，手臂肌肉繃得像石頭，刀鋒破風，離那叛軍首領脖頸只剩三寸。
就在這一瞬——
阿圓手裡的金簪突然“嗡”地一震，自行飛出，像長了眼睛，首首撞向刀刃，“鐺”一聲，牢牢吸在刀身中間。刀勢戛然而止，停在半空，嗡嗡首顫，怎麼推都進不了半分。
周大勇臉都憋紫了，手背青筋暴起，可那刀就像焊在了空中，紋絲不動。
阿圓站著沒動，臉色白得像紙，胸口一起一伏。她看著那把被釘住的刀，又看看金簪，眼神變了變，低聲說：“別殺他……他還不能死。”
周大勇瞪著眼：“為什麼？這種人渣，一刀砍了乾淨！你看他臉上那字，心口那符，哪個不是衝著禍亂來的？”
阿圓沒答話，只盯著地上那張被撕下來的人皮面具。風吹了一下，它翻了個邊，露出背面一行極小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炭灰寫的：“奉令行事，不得違逆”。
她喉嚨動了動，終於開口：“他不是主謀……是被人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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