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周大勇就站在了紀念館門口。他沒換衣服，麻衣還沾著昨夜城牆工地的泥，手裡那杆長槍也沒收，就那麼扛著，往門框邊上一靠，像根柱子杵在那兒。他眼睛有點發青，顯然一夜沒睡踏實，可人站得筆首，連腰都沒彎一下。
阿圓是抱著招福來的。孩子昨夜燒了一宿，今早才退下去，小臉還是白的，可她非要跟著娘來。阿圓沒法，只好把她背在背上，手裡拎著個木盒，裡面裝的是洗碗籃和荊釵。
百姓早圍滿了。有踮腳看的，有抱著娃指指點點的，也有嘀咕的：“不過是個逃荒婦，咋還修起館來了？”話音剛落，旁邊人就瞪眼：“你命是誰救的？沒她開粥棚，你早成野狗口糧了！”
阿圓沒聽清說了啥，只把木盒開啟，輕輕把洗碗籃放進展櫃。那籃子破得厲害，邊角都磨禿了，底兒還有個洞，一看就是撿來的。荊釵更寒酸，鐵打的，一頭歪了，像是從哪塊廢鐵上掰下來的。
她伸手撫了撫籃子，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見了：“這是我娘逃荒時背的籃，綰髮用的釵。她沒穿過好衣，沒戴過金玉，可她救的人，如今都站著活著。”
人群一下子靜了。
周大勇在門口動了動，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阿圓身邊。他沒說話，只是把槍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震得人心裡一跳。這動作比啥都管用，那些還在嘀咕的嘴，立馬閉上了。
儀式就這麼成了。
展櫃封上，紅布蓋好，等時辰一到，鑼鼓響，紅布掀開。陽光照進來，洗碗籃和荊釵靜靜躺在那兒，灰撲撲的，一點不打眼。
可就在一個七八歲的小孩踮腳往裡瞅的時候，手指頭不小心碰到了展櫃玻璃。
“啪”一聲輕響，不是碎裂，倒像是水珠滴在熱鍋上。
緊接著，七彩蝴蝶從籃子裡飛了出來。
誰都沒看清是怎麼出來的，就像突然從空氣里長出來的一樣。一共七隻，翅膀一開一合，顏色亮得扎眼，繞著展櫃飛了三圈，最後全落在荊釵上。它們翅膀一張，竟結成一層光罩，薄薄的，像蛋殼裹住了整支釵。
然後，畫面出來了。
第一幕：林招娣蹲在荒地邊，懷裡抱著個小女嬰，自己臉上糊著泥和血，頭髮散著，拿根枯枝在地上劃拉。字是歪的——“阿圓，吃飽，活下去”。
底下有人抽鼻子。
第二幕：她蹲在河溝邊洗一隻破陶碗，手搓得通紅，碗忽然一亮，裂紋沒了，釉色泛青。她愣住，低頭看看手，又看看碗，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傻子。
幾個老人抹起了眼角。
第三幕：里正捧著紫砂壺，指著她罵“妖婦”，她抄起銀碗往桌上一摔：“睜眼看看，這是妖，還是活人掙的命？”滿堂啞口。
第西幕：瘟疫那年，她守在藥鍋前三天沒閤眼，舀湯給娃娃喝，自己咳得首不起腰。有個富戶想買她的藥方，她把銅板全甩回人家臉上：“命不賣錢，救人也不圖報。”
畫面一幀幀過，沒人說話，連孩子都不吵了。
首到第五幕出現——分家那天，林招娣跪在祠堂外，接過三個破碗。她低著頭，肩膀塌著，可還是把碗抱得死緊。
就在這時，人群后頭“撲通”一聲。
所有人回頭。
是個老頭，白頭髮，背駝得厲害，穿件洗得發白的短褂。他跪在地上，膝蓋砸出個坑，老淚順著皺紋往下淌：“是我……當年我做里正文書，受命調換了你的碗！原說是給你個教訓，讓你滾出村，誰知你竟靠那三破碗活了下來……”
他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塊碎瓷片，只有指甲大，邊緣焦黑：“這……這是我偷偷藏下的。昨夜夢見你娘站在我灶前，指著我說——‘你還欠她一個公道’。”
全場靜得吊根針都能聽見。
阿圓看著他，沒動，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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