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露水還掛在草尖上，一個穿補丁褲的小男孩就蹲在紀念館門前。他手裡攥著一束蒲公英，黃花毛茸茸的，像塊小太陽。他沒吭聲，只把花輕輕放在門檻底下，又用小石子壓了壓，怕風颳跑。
過了會兒，另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也來了，挎著個小竹籃，裡面全是野花：狗尾巴草、地丁、車前子，還有幾朵不知從哪摘來的紫鈴鐺。她看了眼地上的蒲公英，抿嘴一笑，把自己的花堆上去，疊成個小花堆。
再後來，陸陸續續來了七八個孩子，大的不過十二三，小的才五六歲。沒人約，也沒人說，可都帶了花來。有拿荷葉包著溼泥護根的，有把花插在空葫蘆裡的，還有個娃乾脆把娘晾在外面的舊頭繩解下來，一圈圈纏在花莖上當裝飾。
他們不說話，放下花就退兩步，規規矩矩站一會兒，有的低頭搓衣角，有的偷偷瞄展櫃裡的洗碗籃。陽光照進來，灰撲撲的籃子還是灰撲撲的，可他們看的眼神，跟看廟裡菩薩像似的。
阿圓是日頭升到半空才來的。她背上的招福還沒醒，小臉貼著她肩膀，呼吸輕得像羽毛掃過。阿圓腳步慢，走到門口時，一眼就看見那座快齊膝高的花山——全是野花堆的，雜亂卻鮮亮，在青石階上燒出一團團顏色。
她停住腳，沒往前走。
風吹過來，花枝晃了晃，一股淡淡的草香混著泥土味鑽進鼻子。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招福，又抬頭望展櫃。玻璃擦得乾淨，荊釵歪歪地躺在那兒，鐵打的，醜得很，可昨夜那些蝴蝶飛出來的時候，它明明亮過。
她慢慢蹲下，把招福輕輕放在臺階陰涼處，順手扯了片大樹葉蓋在孩子臉上擋光。然後她站起身，往旁邊讓了讓，靠著牆站著，手摸了摸袖口裡的金勺。
這勺子原本是銅的，後來洗過一次碗，通體泛銀，舀粥賑災三年沒生鏽。現在她隨身帶著，不是吃飯用，是覺得沉甸甸的，壓得住心慌。
孩子們還在來。有個跛腳的小子拄著根木棍，走得慢，手裡捧著一大把白星星花，顫巍巍地添進花堆。他放完花，跪下去磕了個頭，額頭碰地，一聲悶響。
阿圓眼皮跳了跳。
沒人教他們怎麼做，也沒人組織。可從今天起，他們天天來，雷打不動。有人送花，有人掃地，有個老木匠的孫子甚至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門口，說是“守館”。
正午的日頭最毒的時候，花堆突然冒煙了。
先是中間騰起一縷青煙，細得像針，接著“噗”地一聲，藍火竄起來，不高，就尺把長，圍著花山燒了一圈。火不炸，也不響，燒得安靜極了，花瓣一片片卷邊、變黑、化灰，可火苗始終不往外躥，連旁邊的青石都沒燻黑。
孩子們嚇懵了，往後退了好幾步，擠成一堆，大氣不敢出。
阿圓沒動。她盯著那火，心跳一下比一下重。這火不對勁，不燙人，反而有點涼意往臉上撲。她想起昨夜那些七彩蝴蝶，也是莫名其妙就出來了，誰都沒看清怎麼來的。
火越燒越穩，最後整座花山都成了灰燼堆，黑乎乎的一坨，冒著細煙。可就在最後一簇火苗熄滅的剎那，灰堆中央忽然亮了一下。
畫面浮出來了。
一個女人蹲在河灘上，穿著靛藍短打，頭髮用鐵釵挽著，滿臉泥灰，手背蹭破了皮。她手裡抱著個鐵鍋，正拿粗鹽使勁搓。水渾得發黃，她一遍遍換，手指凍得通紅。
鍋身慢慢變了樣，黑鏽褪去，露出一層銀光，像新打出來的。她愣住，翻來覆去看，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原來髒東西洗掉了，寶貝就出來了。”
是林招娣。
阿圓喉嚨一緊。
這是她娘第一次把鐵鍋洗成銀鍋的事。她聽村裡的老人提過，但沒人見過過程。如今竟從這灰火裡看見了，連她娘笑時右邊酒窩深一點都一模一樣。
畫中人說完那句話，身影淡了，火也徹底滅了。只剩一攤灰，靜靜堆在臺階中央。
風起了，本該吹散灰燼，可那堆灰紋絲不動，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這時，招福醒了。
她蹬掉臉上的樹葉，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見那堆灰，她歪了歪頭，忽然掙開阿圓的手，爬過去，小手首接伸進了餘燼裡。
“招福！”阿圓驚叫，衝過去要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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