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紀念館的影子拉得老長，青石階上還留著昨夜花山燒盡後的灰堆。阿圓沒走，也沒進屋，就靠在門框邊站著，手一首插在袖子裡，攥著那把金勺。招福早被她送回住處，此刻館前空蕩蕩的，連風都靜。
她知道有人要來。
不是百姓，不是孩子，是衝著金勺來的。
早上第一縷光剛照進窗欞時，她就察覺了——展櫃裡的仿品勺子動了一下。沒人碰，可勺柄朝向變了半寸，正好對準東牆第三塊磚縫。那是她昨夜親手佈下的反窺符紋落點，若無外力干擾，絕不會偏。
果不其然，快到晌午時，一個穿灰袍、背畫匣的男人來了。他自稱是雲州來的畫師，想為紀念館作一幅《招娣行》留傳後世。話講得客氣，眼神卻賊溜，一進門就盯住展櫃，筆都沒開，先繞著金勺轉了三圈。
阿圓躲在夾牆暗道裡，透過竹篾縫隙看得真切。那人畫畫不像畫畫，倒像描賬本，每一筆都卡在器物紋路上，尤其那勺背上的螺旋暗紋，他反覆勾勒七遍，還用指尖蘸口水去蹭玻璃，想看得更清。
“還真當我是傻丫頭？”阿圓冷笑一聲，輕輕按下手邊的銅鈕。
這是她昨夜悟出“洗淨方見本心光”後連夜設的機關。識字多年，她早從古籍殘卷裡抄過一套“影反陣”，說白了就是以符引符、以眼還眼。你窺我，我就讓你看個夠。
畫師正埋頭臨摹，忽覺畫布微微發燙。他抬頭一看，差點跳起來——自己剛畫的那幅《洗碗圖》，畫中人動了。
林招娣蹲在河邊搓鍋的模樣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個十歲女童，穿著改小的粗布衣，歪辮子扎著草繩，手裡握著一根鐵簪，一步步從畫裡走出來，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畫師往後退，撞翻了凳子。
阿圓就這麼從幻象中走出，臉上沒笑也沒怒，只冷冷看著他：“你要的紋路，要不要我現在給你？”
畫師臉色煞白，猛地甩袖，一道黑粉噴出。阿圓早有防備，側身一閃，手中金簪己如電刺出，“嗤啦”一聲扎進畫布中央。
布破，油紙露。
裡面竟藏著一層薄如蟬翼的密寫紙，紙上全是細若蚊足的名字和標記，有的畫圈，有的打叉，還有幾個寫著“己除”二字。
“名單藏得好深啊。”阿圓一把抽出那張紙，迅速掃了一眼，心頭一緊——上面赫然有幾個熟悉地名，都是城防薄弱處，而她的名字排在最前，旁邊標了個紅狼頭。
她沒猶豫，立刻咬破舌尖，衝窗外吹出一聲短哨。
那聲音尖利卻不刺耳，像是葫蘆瓢刮過石頭，正是孩子們昨日留下的空葫蘆磨成的信哨。
不過三息，門外腳步聲炸響。
周大勇一腳踹開大門，身後跟著八名護城軍，個個刀出鞘、弓上弦，瞬間封死前後門窗。
畫師想逃，卻被阿圓一腳踹中膝蓋，跪倒在地。他嘴裡突然湧出血沫，竟是咬破了藏在牙縫裡的毒囊！可他沒嚥下去，反而張嘴一噴，血霧灑在地上，右手飛快劃開左臂，鮮血汩汩流出。
更詭異的是，其他幾處角落也傳來悶哼。
原來不止他一人！館內樑上、櫃後、甚至展臺底下，陸續鑽出西個黑衣人，人人自殘，手臂齊刷刷劃開，鮮血順著地磚縫隙流淌，在展館中央匯成一片。
血越聚越多，竟自動蜿蜒成圖——一隻仰天咆哮的狼頭，雙眼猩紅，獠牙畢露，右眼位置空了一滴，像是故意留白。
周大勇衝進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眉頭狠狠一跳：“這是什麼邪門玩意兒！”
阿圓盯著那狼頭，聲音壓得極低：“不是邪門，是訊號。他們在告訴背後的人，任務暴露了，但還有後手。”
她說完，將名單遞給周大勇：“查這上面活著的，一個都不能漏。”
周大勇接過名單，手指捏得發白。他掃了一眼，發現好幾個名字竟是外鄉來的商販，平日還常來領粥，誰也沒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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