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灶膛裡的火還沒滅透，灰燼底下還閃著幾點紅。阿圓蹲在鍋邊，拿小木鏟把鍋底那層焦米刮下來，放進粗陶碗裡。她盯著那點糊渣看了兩眼，忽然笑了下，低聲說：“能香成這樣，燒糊了都捨不得倒。”
招福趴在灶臺邊，臉貼著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口空鍋，好像還能從鍋底吸出點香味來。“我昨兒半夜醒了三回，全夢著這味兒。”她咂咂嘴，“夢見我把整鍋飯抱懷裡啃，連鍋都咬了一口。”
阿圓沒理她，只把金勺拎起來，在晨光裡晃了晃。勺身乾乾淨淨，一點水珠都沒有，可她知道，昨晚那鍋米，就是它洗出來的。
她轉身推開屋門，外頭己經有人影晃動。不是衝她來的，是衝那股還沒散盡的飯香。幾個路過的孩子扒著牆頭往裡瞅，鼻孔一張一縮，像聞見肉骨頭的小狗。
“誰家做飯呢？咋這麼香？”一個穿補丁褲的小子問。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家。”旁邊孩子嘆氣，“我家今早吃的野菜糰子，嚥下去跟嚼草繩似的。”
阿圓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兩個孩子嚇一跳，扭頭就跑，跑出幾步又回頭，眼巴巴地望著她。
她沒喊他們回來，只把手裡的陶碗舉高了點，揚了揚。
碗裡是昨天剩下的半把米粒，黃不黃白不白，看著跟普通稻穀沒啥兩樣。
可她知道，不一樣。
招福噌地站起來，從床底下拖出個布袋，解開繩子，倒出一堆穀物。有紅糙的、有細長的、還有幾粒黑殼的——全是昨晚試驗後挑出來的野山稻原種。
“真要發？”招福壓低聲音，“劉氏說她家存了三大缸，要是知道咱們只給十戶，不得急哭？”
“急哭也得等。”阿圓把米分成十小堆，每堆用舊布包好，“先試十家，收成了，三成歸公倉。誰願意種，自己來拿。”
話音剛落，門外就擠進來一群人。不是搶，是探頭探腦地看。有個老大娘拄著柺棍，顫巍巍地說：“閨女啊，你這米……真能讓飯變香？”
阿圓沒答，只把金勺往水盆裡一浸，舀起一勺清水，對著其中一小包穀物輕輕一淋。
水珠滾過米粒，瞬間泛起一層極淡的銀光，轉眼就沒了。
她把這包米遞給老婦人：“您回家照這個洗三遍，別摻別的糧，獨煮一碗試試。”
老太太接過去，手抖得厲害，差點掉地上。旁邊人立馬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我也要！”“我家娃餓得首哭！”“給我一捧就行！”
阿圓抬手一攔：“十戶，先到先得。籤個字，收成三成交公倉，誰反悔，下次不給種。”
招福搬來個小板凳，拿炭條在木片上寫名字。她字歪歪扭扭，可一筆一劃都認真。第一個是李家大娘，第二個是趙鐵匠，第三個是賣柴的老周……
人越來越多，眼看要亂起來。阿圓乾脆端出那口小鍋，當眾淘米、加水、架火。金勺在她手裡來回攪了三圈，蓋上鍋蓋。
不到一炷香，香味又來了。
這次比昨晚還猛。熱氣頂開鍋蓋縫，香氣首接竄上房梁，連隔壁院裡的雞都撲騰翅膀，嘎嘎叫著往這邊跑。
人群一下子靜了。
有個漢子抽了抽鼻子，突然抹了把臉：“我爹走那年，家裡殺過年豬，灶上燉肉的味兒……也就這樣了。”
沒人再吵著要米了。大家都默默往後退了半步，眼神卻黏在那口鍋上，怎麼也移不開。
阿圓掀開鍋蓋，盛了一碗，遞給李家大娘：“您先嚐。”
老太太哆嗦著手接過，吹都不吹，一口就吞了半碗。她閉著眼，半天不動，最後嘆了口氣：“活了六十歲，頭回知道，米也能吃出甜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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