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雪碴子往人脖子裡鑽，趙三把破皮襖裹緊了些，腳底下踩得咯吱響。他帶著一隊舊部在山口來回走，靴子碾過凍硬的雪殼子，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印子。這地方看著太平了，換俘那天風沙大，兩邊人都沒說話，只把人推過去就算完事。可趙三不信這種太平。
“頭兒，歇會兒吧。”身後一個瘦高個兵娃子喘著粗氣，“咱們守了一宿，連個鳥毛都沒見著。”
趙三沒回頭，耳朵卻豎著。他聽見山體裡有動靜，不是風颳的，也不是雪塌的，是那種悶悶的、一下一下敲鐵桶似的聲音。他蹲下，抓起一把雪往巖壁上抹，灰白的石頭縫裡夾著點新鮮土渣，還有半截斷繩，麻的，帶股火藥味。
“都別歇。”他嗓門不高，但夠狠，“拿鎬子，輕點敲左邊那片坡。”
幾個舊部對視一眼，沒人多問。老闆娘當年用一碗銀粥收了他們，他們就不再是地痞混混，是護城軍。命不值錢，可得花在該花的地界上。
鐵鎬碰石頭的聲音清脆起來，一下，兩下。忽然有個小子手一抖：“三哥，這聲兒不對勁！”
趙三搶步上前，自己動手敲了三下。迴音沉悶，像打在空棺材板上。
“挖寶呢？”他冷笑一聲，“還真敢想。”
話音剛落，遠處雪坡底下冒起一股黑煙，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十幾個穿灰襖的人影從洞口鑽出來，抬著個木箱，箱子角露出半截炸藥引信，紅繩子拖在地上，正冒著火星。
“操！”趙三大吼，“快！攔住那根線！”
他拔刀就衝，風雪迷眼也不管。腳下打滑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離引信還有三步遠時，火苗己經竄進巖縫。他掄圓了胳膊，一刀劈下——
“鐺！”
火星炸了一臉，刀刃卡進石縫，硬生生把燃燒的引信斬成兩截。後半段掉進坑裡，火光一閃，滅了。
趙三喘著粗氣，想拔刀，卻發現刀柄震得發麻，整把刀嵌進了山石，紋絲不動。
“炸藥還在！”有人喊。
七八個沒引爆的藥包堆在洞口，引信雖斷，但藥芯還在悶燒，青煙首冒。誰也不敢靠近。
趙三回頭看了一眼手下。那些曾經跟他搶過飯碗、偷過米袋的舊部，一個個臉上沾著雪和泥，沒人退。
“老闆娘給過我們一碗飯。”最前頭那個瘦高個突然說。
然後他往前一撲，整個人壓在藥包上。
第二個也上了，第三個、第西個……十來個人肩並肩趴下去，把炸藥包死死壓在身下。有人牙關打顫，有人低聲罵娘，但沒一個挪窩。
風停了，雪也停了。
地面只輕輕晃了一下，像被貓爪撓了下。
趙三站在原地，左手按著右臂上的劃傷，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他看著那一排趴在地上的背影，喉嚨動了動，最後只吐出一句：“都給我活著起來。”
一個個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拍打身上的雪和土。有人胳膊蹭破了皮，有人膝蓋腫得老高，但沒一個缺胳膊少腿。
趙三走到刀邊，試著再拔一次。還是拔不動。他乾脆不管了，那刀插在石縫裡，倒像是立了塊碑。
天快亮時，周大勇帶著援兵趕到。三十里山路一口氣跑下來，馬累得首噴白氣，他也滿臉風霜。他跳下馬第一眼就看見趙三站在山口，一群人圍在炸開的洞口前，地上還有燒焦的引信。
“人呢？”他聲音啞得厲害，“你帶的這些人……都還好？”
趙三點點頭，指了指那邊正清點藥包的舊部：“都活著。炸藥沒全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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