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村口那口大鐵鍋還沒涼透，餘火在灶膛裡噼啪響了一聲。王氏蹲在鍋邊，拿根樹枝撥弄著灰，手凍得通紅，指節發白。她昨兒跟著李嬸去了前線，回來一宿沒睡，今早又起得比雞還早。
“三百人喝粥，按每人半碗算，至少得用米一百二十石。”她嘴裡唸叨著，從懷裡掏出一本破舊賬本，紙頁邊角都磨毛了，墨跡也暈開幾處，“可這上面記的，耗糧才八十石？誰家的肚子是紙糊的，能省出西十石來？”
旁邊幾個婦人圍過來，探頭看賬本。一個穿補丁襖子的老太太皺眉：“你別瞎說，這可是管事親自籤的字，畫的押，還能有假？”
王氏沒吭聲，低頭咬了咬嘴唇。她以前偷過林家娘子的碗，被當場撞破，嚇得尿了褲子。自那以後她見了正經人都不敢抬頭說話。可這回不一樣，她親眼看著前線那些兵餓得走路打晃，昨夜還聽見有個小兵趴在地上啃雪團充飢。
她伸手摸了摸腰間——那裡彆著一把金勺，黃澄澄的，是李嬸臨走前塞給她的。“你識字，又心細，往後管著點糧賬。”李嬸說得輕巧，可這勺子一貼上身，她就覺得沉。
王氏翻開賬本最後一頁，把金勺平放在紙上，輕輕一劃。
勺面反光，照到賬頁上那一行“耗糧八十石”的地方，墨跡底下忽然浮出一行淡影：**原記三百石，改**。
她眼皮猛地一跳。
“不是八十石。”她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個婦人都靜了下來，“是三百石。有人把‘三’塗成了‘八’，底下還有印子。”
“胡扯！”那個老太太立刻嚷起來，“你一個偷碗的賤婦，也敢翻管事的賬？你是不是又想偷東西，編個由頭亂咬人？”
王氏手指摳緊了賬本邊緣，指節泛白。她沒抬頭，也沒反駁，只是把金勺又劃了一遍。
這一回，勺子經過“領糧人數”那一欄時，停住了。
原本寫著“三百人”，可金勺過處，底下顯出另一串數字：**實發糧者七十五人，餘二百二十五人未領**。
“七十五個人，吃得了三百石米？”王氏終於抬起頭，眼神不像從前那樣躲閃，“你們自己算算，一人一天三頓，一頓兩碗，一碗半升米，七十五個人十天才吃幾石？剩下那些糧，去哪兒了？”
人群一下子炸了鍋。
有人說要報官，有人說怕惹禍，還有人悄悄往後退。王氏不管那些，攥緊賬本就往村塾跑。那兒現在是臨時學堂，阿圓每天教孩子認字，也教大人寫名字、算數。
阿圓正站在小凳上，在牆上用炭條畫“加減口訣”。十幾個孩子仰著頭，手裡拿著木片跟著寫。她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見王氏滿臉通紅地衝進來，手裡抱著賬本，像抱著一塊燒紅的鐵。
“阿圓姑娘！”王氏喘著氣，“出事了！軍糧……軍糧被人動手腳了！”
阿圓跳下凳子，接過賬本翻了兩頁，眉頭越皺越緊。她指著一處簽字問：“這個‘張錄’是誰？”
“屯糧司的小吏。”一個幫工模樣的男人湊過來說，“三天前來的，說是上面派的，專門管北疆補給。”
阿圓盯著那簽名看了幾秒，突然伸手蘸了點牆角的灰，在桌上一筆一劃描出那個名字。然後她把金勺倒過來，用勺背輕輕一壓。
桌上的灰痕微微顫動，其中“錄”字的最後一捺，竟然多出一道短鉤——而賬本上的“錄”沒有。
“假的。”阿圓抬眼，“這簽名是描的，不是本人寫的。”
屋裡一下安靜了。
阿圓抓起包袱裡的小布袋，裝上賬本和金勺，轉身就往外走。王氏趕緊跟上：“我跟你去！我知道那邊廢窯有幾個地道，我男人以前在那裡燒過磚。”
兩人一路快走，出了村子首奔城西荒坡。一路上阿圓不停翻賬本，嘴裡念數字：“三百石米，若真只發了七十五人，那多出來的二百二十五人份額，得藏在哪兒？運出去不可能，關口盤查嚴；賣掉更不行，這麼多糧一夜消失，市面早該有動靜……除非——人根本就沒走遠。”
“囚著呢。”王氏接了一句，“關在附近，每天一點點放訊息，假裝他們己經陣亡或逃散。”
阿圓看了她一眼：“你也挺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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