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黑透，村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地壓進周家土屋的窗欞。招福盤腿坐在炕上，小手攥著半塊幹餅，啃得腮幫子一鼓一鼓。周母坐在對面的小 stool 上，手裡捏著根竹竿，眼睛盯著孫女，像盯一塊不聽話的麵糰。
“來，再背一遍。”她把竹竿往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
招福嚥下嘴裡的餅，舔了舔手指，清了清嗓子：“祖宗留訓，傳家久遠，做人要勤，不可懶散；持家以儉，不可奢靡；處世以和，不可爭鬥；立身以正，不可歪斜……”她背得挺順，一口氣下來沒卡殼。
周母點點頭，臉色稍緩，可緊接著就繃緊了：“最後一句呢？”
招福眨眨眼，撓了撓頭：“啊……那個……‘不忘本’。”
“怎麼唸的？”周母聲音立馬拔高。
“不忘本。”招福小聲說。
“錯！”周母一拍膝蓋，竹竿又頓了一下，“是‘不忘本’！不是‘不忘本’！你望什麼望？飯碗能望出米來？”
“可、可意思差不多嘛……”招福嘟囔。
“差遠了！”周母氣得首喘，“忘本是忘了根，望本是你眼巴巴瞅著想回去——你當祖宗是景點呢？趕集看熱鬧？”
招福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再來！”周母從袖兜裡掏出一把金勺，那是前些日子阿圓帶回村子後，悄悄塞給她的。說是“辟邪用”，還叮囑別亂傳話。這勺子沉甸甸的，黃澄澄，不像凡物。周母平日都供在櫃頂，今天為了教孫女背訓，特意拿下來當戒尺使。
“祖宗留訓，傳家久遠……”招福重新開始，背到最後一句時，又卡了，“不忘本。”
“啪！”金勺輕輕敲在她手心。
不疼，就是一激靈。
“是‘不忘本’！”周母咬牙，“你爹當年娶阿圓，我攔著不讓，就是怕咱家忘了本，攀高枝丟人現眼。結果呢？人家阿圓一個逃荒婦，帶著個娃，硬是把破碗洗成銀的，把流民攏成兵，把荒村變成城！她才叫不忘本——知道窮過餓過，所以不踩人也不跪人！你倒好，連個字都記不準！”
招福低頭搓手，眼圈有點紅：“我……我真記不住嘛……”
周母看著她委屈樣，心裡也酸了一下。她是真急。兒子大勇如今是城主，住進了西邊大宅院，可她這個當孃的，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棉襖，生怕別人說她“母憑子貴就翹尾巴”。她不怕窮，怕的是子孫忘了苦日子怎麼熬的。
她深吸一口氣，舉起金勺又要敲：“再背！這次要是還錯——”
話沒說完，金勺突然在她手裡微微一燙。
她愣住，低頭看。
勺面原本光亮如鏡，此刻竟浮起一層水霧似的薄影。接著，畫面清晰起來：一間亮堂堂的大屋子，西面白牆，牆上貼著紅紙黑字——“飲水思源，不忘根本”。一群穿藍白衣服的小娃娃齊刷刷坐著，手裡舉著書本。一個戴眼鏡的女人站在前面，手指黑板，嘴裡說著什麼。
周母瞪大眼，竹竿“哐當”掉在地上。
她聽不懂那些話，可那女人嘴唇一張一合的模樣，跟村裡唱戲的先生教《三字經》時一模一樣。那些孩子一個個張嘴跟著讀，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
“飲——水——思——源——不——忘——根——本——”
一字一頓，清清楚楚。
正是“不忘本”。
不是“不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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