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還在招福的枕邊晃著,那抹微光一閃即逝,像誰在遠處眨了眨眼。她猛地坐起來,枕頭底下硬邦邦的東西正發燙,紅布不知何時鬆開了口子,金勺露了一截在外頭,亮得不像話。
她沒喊人,也沒穿鞋,赤腳踩在地上就往外跑。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油燈撲簌簌抖,火苗歪了一下,又穩住。
田裡沒人。夜深了,家家戶戶都睡實了,連狗都不叫。乾裂的土縫橫七豎八爬滿稻田,枯稻稈子東倒西歪,跟燒焦的草棍似的。招福站在田埂上,喘著氣,手心裡的金勺越來越熱,像是揣了塊剛出爐的炭。
她舉起來,想看看是不是冒煙了。
勺口朝天那一瞬,一道光柱“唰”地打出去,首首落進田裡。不是火,也不刺眼,是種暖黃的、軟乎乎的光,照到哪兒,哪兒就開始動。
一根枯稻稈輕輕晃了晃,接著“噼”一聲輕響,幹皮裂開,嫩綠的芯子鑽出來,飛快往上拔。葉子一片片舒展,像餓極的人突然吃到熱飯,拼命吸氣長大。眨眼工夫,半尺高的綠穗頂了出來,在月光下微微顫著。
招福愣住,嘴巴張成個O。
她低頭看勺子,又抬頭看田,再低頭看勺子——光還在,綠還在,不是夢。
“哎喲我的老天爺!”她蹦起來,原地轉了個圈,差點把勺子甩出去,“這玩意兒真靈!”
她往前跑,一邊跑一邊高舉金勺。光柱掃過之處,枯田就像被人用看不見的手一把把抹過,焦黑變青翠,死土活過來。稻苗齊刷刷起身,綠浪一波波往前推,嘩啦啦響成一片。
動靜太大,村裡有戶人家的雞叫了一聲,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整片村子快醒了。
阿圓是被雞叫聲驚醒的。她翻身下炕,披衣出門時正好看見田裡那道黃光劃破黑夜,像有人拿金筆在黑布上寫字。
她拔腿就跑。
衝到田邊時,招福正撅著屁股趴在地上,盯著一株剛冒頭的綠稻看稀奇。金勺擱在旁邊,光弱了些,但還亮著。
“你幹啥呢?”阿圓喘著問。
招福扭頭,眼睛亮得嚇人:“姐!你看我變出來的!”
“變啥?”
“稻子啊!活的!綠的!能吃的!”她一把抓起金勺,又往上一舉,光柱重新亮起,掃過一片枯田。那些稻稈果然開始返青,嫩芽“滋滋”往上躥。
阿圓瞪大眼,伸手掐了自己一下。
疼。
不是餓出幻覺,也不是中邪。眼前這一幕,實實在在發生了。
她蹲下來,摸了摸那株新生的稻穗。葉片溼潤,帶著剛破土的清香,指尖蹭到的露水涼絲絲的。這不是普通的長勢,這是……不該有的事。
“你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問。
“就剛才!我夢見一群娃娃念‘不忘本’,聲音吵死我了,醒來勺子就燙手,我就跑出來了。”招福說得飛快,小臉通紅,“我沒想幹啥,就是舉了一下,它自己發光的!”
阿圓沒吭聲,盯著金勺看了好一會兒。她從小識字,也見過奇書異物,可沒見過能點石成金、喚稻重生的勺子。
她伸手拿過金勺,沉甸甸的,勺面光滑,映出她皺眉的臉。
她緩緩轉動勺子,光柱隨之移動。忽然,她頓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