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院門口的土路上連個腳印都沒有。阿圓坐在堂屋矮凳上,手搭在膝蓋,眼睛盯著那扇半開的門。竹匣還放在床底下,麻繩綁得好好的,她沒動,也不打算提前拿出來。
周大勇靠在院牆邊,刀插在鞘裡,手卻一首擱在刀柄附近。他剛巡完一圈,靴子沾著露水,褲腳溼了一截。抬頭看了看北邊的天際線,啥也沒有,只有一縷炊煙從鄰家煙囪裡歪歪扭扭地冒出來。
“該來了。”他說。
話音落了不到一盞茶功夫,遠處就揚起一陣塵土。馬蹄聲不緊不慢,像是踩著點來的。
阿圓沒起身,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周大勇首起腰,站到院門口,一隻腳在門檻裡,一隻腳在外頭,身子側著,正好能護住堂屋方向。
馬停在院外。敵國使臣翻身下馬,動作利索,臉上沒表情。他穿著深色長袍,腰間佩劍,走路時腳步沉穩,眼神掃過院子,最後落在阿圓身上。
這次他沒開口說“拿來”。
而是走上前,從懷裡取出一封文書,用一塊灰布包著,封口處壓著一方暗紅封泥。他雙手捧著,遞到院中石臺上。
“這是我國簽下的盟書。”他聲音比上次低了些,不帶刺,“永不犯境,白紙黑字,加蓋國印。”
阿圓這才站起來。她沒急著去拿,而是看了周大勇一眼。周大勇點頭,走過去蹲下身,先看封泥——完整無損,紋路清晰,是個虎頭咬劍的圖案,邊緣還沾著一點硃砂。
“沒拆過。”他說。
阿圓走過去,伸手接過文書。布包一層層開啟,露出裡面一張厚紙。她低頭看,一行行字寫得工整,內容和她三天前給的草案一字不差:
**淨碗城每年春分日送淨勺米五十石至北嶺口東側老槐樹下;自簽約日起,敵國不得派一兵一卒越境劫掠;任一方違約,盟約即廢,雙方重回敵對。**
她在心裡默讀了一遍,又從頭到尾掃了一眼,確認沒有多加一句、少刪一字。連標點都沒改。
她抬眼看向使臣:“你們主帥……真肯籤?”
使臣站著沒動,下巴微抬:“昨夜三更,他親自用印。今晨集結文官核稿,半個時辰前才封好送出。我騎的是快馬,中途換過兩匹。”
阿圓沒接話,把文書輕輕攤在石臺上,指尖順著紙邊撫過去,摸了摸厚度,又對著光看了看紙背透過來的字影。是真的,不是抄的。
她捲起來,吹掉角落沾的一粒浮塵,轉身回屋,從床底下拿出竹匣。開啟蓋子,把盟書放進去,合上,重新綁好麻繩。
周大勇這時才鬆了口氣,手從刀柄上挪開,活動了下手腕。“總算不是來耍花招的。”他說。
使臣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這一套動作,忽然開口:“你們防得夠嚴。”
“活到現在,靠的就是不輕信。”阿圓說,“你們要是真想打,就不會等三天。拖這麼久,說明有人攔得住刀。”
使臣沒反駁,只道:“我今日交了文書,便算完成使命。回去覆命,不會再來了。”
說完,他轉身走向馬匹,翻身上鞍,韁繩一扯,馬調頭,沿著官道往北走。蹄聲漸遠,塵土落下,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周大勇望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半天才說:“你說他這話是真是假?”
“真假不重要。”阿圓坐回矮凳,手搭回膝蓋,“重要的是這紙在匣子裡,印在上面,他們退了兵,也簽了字。哪怕明天就撕,今天也算我們贏了一天。”
周大勇咧嘴一笑,把刀從腰間拔出來看了看,又插回去。“行,那就當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