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曬得院裡那塊青石板發燙，阿圓還坐在矮凳上，手搭在膝頭，影子縮到屁股底下。她剛閉了會兒眼，聽見遠處孩子喊孃的聲音，心裡鬆了些，以為這天就這麼過去了。
馬蹄聲又響起來的時候，她沒睜眼，只當是巡崗的周大勇換班回來。
首到那聲音停在院門口，腳步沉得不像熟人。
她抬頭，看見一隊穿禁軍服色的人站在門外，領頭的捧著黃絹卷軸，袖口繡著金線雲紋。周大勇正從牆邊首起身子，手己經按在刀柄上，眉頭擰成個疙瘩。
“聖旨到——”那人嗓門不高，但字字清楚，“淨碗城民女阿圓接旨。”
阿圓猛地站起身，凳子往後一滑，在地上劃出刺啦一聲。她沒動，也沒跪，只是盯著那捲黃絹，心跳快得像灶膛裡燒旺的柴火。
周大勇一步跨到她身前，側身擋著，聲音壓低：“哪來的？誰讓你進村的？”
那人不惱，也不退，只把聖旨舉高兩寸：“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淨碗城少女阿圓，年未及笄而智退敵國，仁心守土，功在社稷。朕感其才德，願禪位讓賢，邀其入主中宮，攝理朝政。欽此。”
話音落，院子裡靜得連雞都不叫了。
阿圓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拿銅盆扣在她頭上猛敲了一下。她往前半步，把周大勇輕輕推開，聲音有點抖：“你說啥？登基？讓我當……皇上？”
那人點頭，神色肅然：“陛下親口所言，退位讓賢，非你不可。”
周大勇臉色變了，手緊握著刀柄，指節發白。他轉頭看阿圓，眼神複雜，像是想勸，又不知從何說起。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這……這是好事啊。”
阿圓沒看他，只盯著那捲聖旨，忽然覺得荒唐。她十歲，穿的是改小的舊衣，頭髮用草繩扎著，腳上那雙布鞋還磨破了邊。前兩天還在為五十石米要不要給敵國犯愁，現在倒好，整個天下要往她手裡塞。
她搖頭，脫口而出：“不可！”
聲音不大，但堅決。
她上前兩步，對著使者深深一禮，腰彎到底：“小女十歲稚齡，未曾讀盡經史，未習典章禮制，何敢問鼎神器？才德俱乏，實難勝任。”
使者眉梢微動，顯然沒料到這反應。他身後幾個隨從 exged 眼神，有人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覺得她在裝模作樣。
阿圓不管那些，轉身就往屋裡走。她從床頭木匣裡取出一張素紙，又翻出半截炭條——那是她平時在地上寫字用的，早就磨禿了頭。她蹲在門檻上，一筆一劃寫下十六個字：
“臣女阿圓，蒙陛下錯愛，惶恐不敢受命，唯願終生護一方百姓，不敢覬覦九五之尊。”
寫完，她吹了吹炭粉，站起來，親手把紙交給使者。
使者接過，低頭看了眼，神情變了。他原本端著架子，這時卻忍不住多瞧了阿圓兩眼。一個十歲丫頭，字跡清秀有力，不慌不忙，拒的不是一份賞賜，而是整個江山。
他收起聖旨，沒再說勸的話，只道：“我這就回京覆命。”
阿圓點頭：“勞煩帶句話——阿圓謝陛下厚愛，但志不在廟堂，在炊煙。”
使者沒應，只抬手一拱，轉身帶隊離去。馬蹄聲漸遠，塵土落下，院門口又恢復了先前模樣。
周大勇這才鬆開刀柄，手心全是汗。他走到阿圓身邊，聲音低：“你不後悔？多少人拼死都搶不來的東西，你一句話就推了。”
阿圓沒看他，彎腰撿起那張矮凳，拍了拍灰，重新坐下。陽光照在她臉上，曬得鼻尖冒汗。
她輕聲說：“權力像鐵鍋，燒得旺，也燙手。咱們家那口銀鍋，洗出來的時候誰都想要，可真掛在牆上供著，誰也不敢用，怕砸了腦袋。”
周大勇愣住，隨即苦笑：“你還拿鍋打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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