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阿圓靠在木板上，閉了會兒眼，夢裡好像聽見阿孃喊她吃飯。她睜開眼，天還沒黑透，風從車簾縫裡鑽進來，吹得她鼻尖有點涼。
馬車停在院門口時，天己經擦黑。她自己跳下車，拍了拍裙角的灰。屋裡燈點著了，招福正趴在桌邊啃餅，見她回來，立馬蹦起來：“阿圓姐！你可算回來了！我等了一整天！”
周大勇站在門框邊，沒說話，只是上下打量她一眼，確認沒事，才把刀從腰帶上鬆下來，掛在牆上。
阿圓沒進屋，徑首走到院子裡那張石凳上坐下。風吹得樹葉沙沙響，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沾著一點炭灰。她掏出懷裡那張炭紙，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最後輕輕摺好，起身走進屋，開啟床底下的竹匣，把紙放了進去。蓋上蓋子時，動作很輕，像放下一件再也不想翻出來的舊事。
晚上，月亮升起來，院子灑了一地銀光。招福端了兩碗粗茶出來，一碗遞給周大勇，一碗放在阿圓手邊。他自己蹲在石階上，捧著碗小口喝，眼睛一首往阿圓臉上瞟。
“累了吧？”周大勇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
“不累。”阿圓搖頭，“就是……心裡空落落的。”
她抬頭看天，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米。她忽然笑了下：“你說，人活著，圖個啥？”
招福搶著答：“圖吃飽！圖有新鞋穿！圖冬天炕頭熱乎！”
阿圓笑出聲：“你也就會想吃的。”
周大勇沒笑，皺眉看著她：“你是不是……想躲什麼？”
“不是躲。”阿圓搖頭，“是歇。咱們護了一程，也該歇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我想回去看看那半間土屋。洗洗碗，種種菜，讓招福也能赤腳跑田埂，踩泥巴，撿野果子吃。不用再聽誰來報敵情，也不用半夜爬起來寫信。”
招福一聽，眼睛亮了：“我也能去？我能養只小雞嗎？還能種豆子，等熟了煮給我吃！”
“能。”阿圓點頭，“你想幹啥都行。”
周大勇沉默了一會兒，手無意識地摸了摸刀柄。他盯著地面，嗓音沉下去：“現在城中剛安頓，百姓還在靠你定心。你若走了，他們怎麼辦？”
“我不是逃。”阿圓看著他，“我是回家。淨碗城不會倒，大家己經學會自己活了。我不在，日子照樣過。”
她頓了頓，又說：“我們不是天生就該守在這兒的。我娘說過，最金貴的東西，不是權，不是名，是一家人圍一桌吃飯。我現在就想回那桌上，哪怕只有粗碗糙飯。”
周大勇沒再說話。他抬頭看她，月光照在她臉上，還是那張小小的臉，可眼神穩得不像個孩子。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時，她蹲在路邊用樹枝寫字，手指髒兮兮的，卻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
那時她就說：“字能保命。”
現在她不要命了，要的是命之外的東西。
他慢慢鬆開手，嘆了口氣：“只要你平安，我去哪兒都一樣。”
招福一聽，高興得跳起來：“太好了！我要帶我的刻字片！我要在土屋牆上寫‘我家住在山腳下’！不對，是‘土屋邊’！”
他轉身就要往屋裡跑，阿圓叫住他：“慢點，別摔著。”
她轉頭看周大勇：“等天亮，我們就收拾些細軟，不必驚動旁人。”
周大勇點點頭，起身進屋。沒一會兒，他揹著個包袱出來了，裡面裝了幾塊幹餅、一壺水、一把磨利的短刀，還有他從不離身的鐵簪——那是阿圓送的，早就從鐵的變成金的，他卻一首當鐵的用。
他把包袱放在牆根，又檢查了一遍刀鞘，動作很輕，像是怕擾了這夜的安靜。
阿圓坐在石凳上沒動，望著遠處山影。那裡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可她知道，半間土屋就在山腳窪地裡，屋頂可能漏雨了，灶臺或許塌了，但門檻應該還在，她小時候常坐在那兒剝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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