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福的腳步剛踏進村道,日頭己經爬到了頭頂。他走得很輕快,褲兜裡空了,心裡卻像揣著一捧溫水,暖烘烘地往下淌。路過自家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阿圓,她正低頭整理竹籃,粗布圍裙上沾著點灰土,手指利落地翻檢著幾根乾草繩。她沒抬頭,也沒說話。
但招福知道她看見了。
他咧嘴一笑,轉身往西頭走去。才走出幾步,就聽見身後有動靜——小石頭追了出來,手裡緊緊抱著那隻青瓷碗,臉蛋通紅,一邊跑一邊喊:“招福哥!招福哥等等!”
招福停下腳,回頭看他。
小石頭氣喘吁吁地衝到跟前,把碗舉得高高的,聲音發顫:“我……我洗了三遍!用水衝了好幾回!它還是這麼亮!是真的!不是夢!”他說完,又低頭看碗,眼眶突然一紅,“我娘說,這碗能傳給孫子。”
招福撓了撓耳朵,嘿嘿笑了聲:“那你可得好好守著。”
“我要天天洗!”小石頭攥緊碗沿,“我也要變出好東西!”
這話被路過的張婆聽了個正著。她拄著柺杖站在籬笆邊,眯著眼瞅了半天,忽然扭頭回家,翻箱倒櫃扒出一隻豁了口的陶碗,碗底還結著陳年飯渣。她拿抹布擦了又擦,拎起水瓢就往溪邊走。
路上有人問她幹啥去。
“洗碗。”她說得斬釘截鐵。
“洗個破碗還能當飯吃?”
“你不懂。”張婆哼了一聲,“小石頭家那個瓷碗,我親手摸過,滑溜得像魚皮,可不是泥捏的。招福說了,就是洗出來的。”
訊息就這麼傳開了。
起初沒人信。誰沒見過破碗?哪家沒幾個磕碰得不成樣的傢伙什?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年月,誰還有心思伺候一隻碗?
可第二天一大早,溪邊就多了幾個人影。
東頭老李蹲在石頭上,捧著他那隻剩半邊耳子的鐵皮碗,一下一下蹭著溪水;王家媳婦跪在岸邊,用指甲摳著陶罐裂縫裡的黑垢;連七八歲的娃也抱著豁口缸子,趴在地上拿草葉刮。
他們不說話,動作卻出奇一致:打水、搓洗、翻來覆去地瞧。
陽光照下來,水面泛起碎銀般的光。碗盞碰撞的聲音噼啪作響,像是誰在敲一把生鏽的銅鈴。
招福來了。他光著腳丫踩進淺水,從懷裡掏出第二隻破陶碗,坐到一塊扁石上就開始洗。水珠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滴,在石頭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旁邊一個孩子學他的樣子,也拿水淋碗。
“用力點?”那孩子問。
“不用。”招福搖頭,“就跟洗臉一樣,輕輕搓就行。心急洗不出花來。”
話音剛落,就有人大聲嚷嚷:“我家鍋底冒金光了!”眾人扭頭去看,那人正舉著一口黑漆漆的鐵鍋對著太陽,鍋底溼漉漉的,哪有什麼金光。
大家鬨笑起來。
那人也不惱,反倒更賣力地搓,嘴裡唸叨:“再洗一遍,肯定行。”
人越聚越多。井臺邊、屋簷下、院角石墩上,到處都是低頭洗碗的人。有人用木盆接雨水,輪著用;有人乾脆把全家的破碗都攤在地上,排成一排挨個洗。
阿圓提著桶出來了。
她沒往人群裡擠,只走到溪邊最高的那塊石階上,把桶裡的半桶水倒進一處凹陷的石窩裡。水流緩緩散開,映著天光,清亮亮的一小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