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文秒回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橘貓。
週日的放映廳裡坐得很滿,大概都是特意為這場重映趕來的老影迷。銀幕亮起,是王家衛標誌性的高對比色調——布宜諾斯艾利斯溼漉漉的街道,綠黃色的路燈打在牆面上,晃動的手持鏡頭一路跟著兩個香港男人,從爭吵、分開、又互相靠近。何寶榮和黎耀輝這段感情裡沒有一句痛快的告白,只有反反覆覆的“不如我們從頭來過”,說了又反悔,反悔了又說。
廚房那場戲,何寶榮手傷未愈,兩人在逼仄的出租屋裡相擁跳了一支探戈,手風琴和小提琴纏成一團,氣氛曖昧得近乎壓抑。何書涵餘光瞥了一眼身邊,謝知文正專注地盯著銀幕,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沒有別的表情。她心裡那點沒由來的緊張,倒是變得平靜了。
輪到黎耀輝獨自坐著錄音、把滿心的話講給一臺舊錄音機聽那一段,何書涵鼻子有點發酸,悄悄側頭去看謝知文,卻發現他正好也轉過頭看她,兩人的視線撞了個正著,誰都沒說話,又同時移開了眼睛,各自裝作專心看戲。
最後,黎耀輝終於站在伊瓜蘇瀑布跟前,水汽撲面,鏡頭拉得很遠,他一個人望著那片轟鳴的水簾,看不清是雨是淚。何寶榮卻在同一時刻,回到那間空蕩蕩的公寓,看著燈罩上那盞沒人陪他一起去看的瀑布,蹲在地上無聲地哭。
字幕升起,兩個人始終沒能真正走到一起。
電影正片結束,兩人都沒急著起身。直到等銀幕上滾完演職員表,連片尾曲放完了,兩人才不約而同地站起來,像是有什麼無聲的默契——這大概就是電影迷的基本素養吧。
何書涵起身後,輕輕嘆了口氣:“這種片子看完,心裡總是堵得慌,又說不上哪裡堵。”
“大概是因為它什麼都沒解決。”謝知文說,“現實裡的分手大部分也是這樣,不會有一個漂亮的收尾,就是拖著,拖著拖著就淡了。”
“可我覺得最難受的不是分手,”何書涵想了想,“是黎耀輝最後一個人站在瀑布前面那段。何寶榮沒去成的地方,他替他去了,可這時候去,也沒什麼意義了。”
謝知文沉默了兩秒:“有些事情,只有先失去了,才捨得去做。”
兩人從影院出來,走去燒鳥店的路上,何書涵還沉浸在電影的餘韻裡,話比平時少一些。
週日晚上七點,那家燒鳥店藏在一條老小區底商的巷子裡,門臉不大,一進門就是炭火和油脂混著烤出來的焦香,混著若有若無的煙氣,嗆人卻也勾人食慾。店裡沒什麼裝潢,幾張矮桌,木凳子坐上去咯吱響,正對著兩人的是一排炭火烤架,師傅站在裡頭,手腕不停地翻轉,一串串雞皮雞軟骨在炭火上滋滋冒油。
“這麼隱蔽的地方你也知道?”何書涵四下打量了一圈。
“資料分析師也是要吃飯的。”謝知文說,“美食榜單扒下來的寶藏小店。”
何書涵被他逗笑了,兩人點了一堆串——雞皮、雞肝、雞軟骨、銀杏、還有不太常見的提燈。啤酒一人一杯,冰得恰到好處。
等串上桌的空檔,何書涵打量著這家小店。牆上貼滿了泛黃的老照片,大概是開業這些年攢下來的,客人舉著酒杯咧嘴笑,背景裡的招牌換了好幾種顏色。
兩個人乾杯後,第一杯冰啤酒下肚,何書涵像日劇裡的人物一樣“哈——”地長舒一口氣,謝知文也差不多是這個反應,他倆相視一笑。
煙霧一層層往上飄,模糊了燈光,也模糊了兩人之間那點慢慢拉近的距離。幾杯酒下肚,何書涵話更多了,心裡打起了算盤,開始故意在“分手”的話題上繼續展開。
如果說第一次約會是確認第一印象,瞭解基本情況;那第二次約會,則可以進一步到了解對方過往的感情經歷,試探他對前任是什麼態度,對過往的感情經歷有沒有自省。
“我最近,算是有兩段短暫的戀愛,”她轉著手裡的啤酒杯,“一個是那種把‘愛’掛在嘴邊、其實誰都不愛的。另一個剛好反過來,什麼都替我安排好,覺得那就是愛,但其實根本不聽我在說什麼。”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挺諷刺的,兩次教訓加起來,我好像才更明白自己想要什麼。”
謝知文聽得很認真,沒有插嘴,也沒有像羅益那樣急著給她的經歷下個結論。
何書涵接話:“這讓我想到《午夜巴塞羅那》那句經典臺詞:我只知道我不想要什麼。”
謝知文點點頭:“排除法也是一種好辦法。”
“那你呢?”何書涵反問回去,“你跟前任分了多久了?”
謝知文咬著一串雞軟骨的動作頓了頓:“快一年了。”
“你們怎麼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