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面試,她永遠在琢磨怎麼把自己剪輯成一個更有野心的樣片。可這回,她第一次沒打算美化任何鏡頭,只是把那個樸素而真實的自己直接遞了過去。
而那個在山裡半夜爬起來寫下的開頭,回北京之後,她真的繼續寫了下去。
一開始只是每天睡前寫個幾百字,寫得斷斷續續,中間有好幾次卡殼的時刻,某段情節死活推不動,像放映機忽然卡了帶,畫面停在同一個位置,怎麼也過不去。
她崩潰地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裡,覺得自己大概根本不會寫東西。可每次崩潰完,隔天她又會重新坐回書桌前,開啟那個文件,從一個字開始,繼續往下磨。
就這樣一天一天地熬,寫到年底,一部完整的長篇小說初稿,竟然真的被她生生磨了出來。最後一章敲完最後一個句號的時候,她盯著螢幕愣了好一會兒。窗外是北京冬夜沉沉的灰藍色,樓下的路燈把光暈投進窗戶,落在她桌角那盆新買的綠蘿上。
她知道接下來還要大修、要刪改、要推翻重來,可至少,她把這個故事從頭到尾說完了。
她打算好好修一修,明年去投豆瓣閱讀的徵文比賽。跟謝知文聊起這個計劃的時候,他問她期不期待拿獎,她想了想,笑著搖了搖頭。
很奇怪,她心裡並沒有多少“一定能怎樣”的期待,更多的是把一件事踏實做完之後的成就感,熨帖而飽滿,跟她在可欣劇組殺青時的感覺很像——所有人圍在一起拍最後一張合照的時候,雖然沒人知道這部片子之後會怎樣,可每個人都很開心。
過年前,她給家裡撥了一通影片電話。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媽媽的身影在廚房裡忙進忙出,鍋鏟碰著鍋沿的聲音隱約傳來。爸爸坐在鏡頭前,背景是家裡那張她從小看到大的舊沙發。
“今年過年我就不回去了,”何書涵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手頭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就在北京過了。”
爸爸的語氣還是那種她聽了二十多年的、居高臨下的關切:“工作怎麼樣了?大廠收入是高,但說到底不穩定。趁早考慮回來的事,別在外面一直漂著。”
這句話像一根熟悉的針,不偏不倚地扎進她心裡。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媽媽的聲音已經從廚房那頭傳了過來:“她想做啥是她自己的事,你少在那兒指手畫腳。”
爸爸臉上的表情僵住了,有些掛不住地嘟囔:“我這不是關心她嘛。”
見沒人接話,他訕訕地站起身,轉身回了書房。
媽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到鏡頭前。螢幕的光映著她的臉,眼角的紋路比她記憶裡又深了一些,可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
“別理他,話多。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我支援你。”
就這一句話,她忽然覺得鼻尖一酸:“媽媽,謝謝你。”
“謝啥子。”媽媽的語氣裡帶著少見的柔軟,“他囉嗦了大半輩子,我都聽煩了。”
掛了電話,何書涵坐在原地愣了很久。
她心裡那道跟爸爸之間存在了多年的裂痕,還靜靜地躺在那裡,沒有消失,也沒有彌合。但至少這一次,媽媽站到了她這邊。
轉眼就到了過年。正月十五剛過,何書涵、嚴可欣和謝知文一起去機場送丁一萌。
首都機場三號航站樓里人來人往,一萌拖著兩個塞得滿滿當當的行李箱,身後是她的父母。她笑著跟大家一一擁抱,輪到何書涵的時候,抱得比平時都緊了幾分。
“到了那邊好好照顧自己,”何書涵聲音有點哽咽,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想我了就要找我,別自己憋著。”
“知道了,”一萌笑著拍拍她的背,轉向謝知文,“謝知文,你要幫我好好照顧何書涵!”
可欣掏出手機,要三人合影留念,擺了好幾個彆扭的姿勢,才終於湊出一張三人都算滿意的自拍。謝知文和一萌的父母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沒有打擾這場屬於三個女人的告別。
安檢口前,一萌回頭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人群,那道隊伍像一條緩緩收緊的拉鍊,把她一點點吞了進去,沒多久就再也看不見了。
何書涵站在原地,眼睛有點溼。謝知文沒說什麼,只是很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
“行了行了,”可欣佯裝輕鬆,“今晚我請客,慶祝一萌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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