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襟端坐,迎著謝四小姐的目光,誠懇道:“我沒有來處,不知父母。自幼散漫在蒼山峻嶺,有幸受父親梁淮恩教導,算不上通書達禮,但也懂得不折節和不違心。”
謝四小姐眼底流淌出似是追憶的思緒,看向梁秋野的目光柔和些。她自然知道梁家人,梁家清貴,以書香傳家,梁淮恩教匯出來的孩子自是承襲了風骨,但過剛也易折。
“謝熔想做的事情,我阻止不了他,如今也護不了他。”謝四小姐頓了下,又道:“謝家百年遭逢變故,經國難家危,幾經波折下有此庇身之所。”
謝四小姐從不示人以弱,她此生享極富貴也受盡苦難。謝家在淮陵這個地界被成為鐘鳴鼎食之家不足為過。謝四小姐是謝家獨女,有三位兄長,自然金尊玉貴。
但不過十數年時間,父母身故,兄長在戰場殉難,謝家被洗劫燒燬。謝四小姐只得孤身撐起門楣。
“謝熔還是選擇了謝家人要走的路。”
謝四小姐的丈夫是陸家人,那人性情良善,待她極好,度過了一段難得輕鬆愉快的時光。可惜好景不長,在相對和平的年代,有些人並不想謝家重新恢復往日榮光。
謝熔所經歷的苦痛如謝四小姐當年一般,父母兄嫂遇難後,他的性情越加沉穩,在孩童的年紀已經失去了隨心所欲的權利,蟄伏謀劃數年。
“他來日所做的事情,比現在更兇險。”謝四小姐此時更像一位老者,輕嘆道:“你的喜歡,會給你自己帶來殺身之禍。”
“我知道。”梁秋野語氣肅然,像是早已經下定了決心,不容改變,他笑道:“不過我又不怕,我生來就一個人,能和謝熔一道也不算孤單。”
梁秋野離開山林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依舊找不到作為人所生活下來的理由。
關於這件事情,他的父親梁淮恩並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只是說到總有一天,梁秋野可以自己找到可以支撐自己度過餘生的意義。
死沒什麼可怕的,所有人的歸宿都是一捧塵土,梁秋野只怕他的時光虛度。此前他唯一的牽掛是梁春溪,現在他的妹妹有了自己想走的路,梁秋野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情。
“雖然沒有人一直年輕。”梁秋野望向謝四小姐,風華正盛的謝四小姐所做所為聲勢煊赫,而如今,“總有人一直年輕嘛。所以謝熔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我就會陪他走到底。”
死生不悔。
他和謝熔是志同道合的人,並非只是之於情愛,謝熔所追隨的道,是梁秋野此前未曾明晰的路。
梁秋野不願意渾渾噩噩地度過半生,他骨子裡桀驁不馴,在狼群中廝殺出的血性從未退卻。梁淮恩教給他風骨學識,霍老爺子授他俠義肝膽,他們都是純粹的理想主義者,梁秋野所做的自然是無愧於心的選擇。
“志同道合。”謝四小姐輕聲道,看向梁秋野的目光更加柔和,又彷彿透過他在懷戀舊人,”謝熔遇見你,實在是好運。”
梁秋野笑著回道:“我才是交了好運。”
*
“謝熔。”
孟明誠望著漆黑夜空,無月夜,海天交界處都變得模糊起來,好似一口深淵。
鹹溼的海風吹拂著,謝熔長身玉立,隻身在前抵禦著風浪。
“長澤內鬥很熱鬧,沒想到最後還是長澤瞑略勝一籌。你有什麼打算,真準備去赴他的宴?”陸為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手裡夾著一根女士香菸,不耐煩地放到唇邊猛吸了一口,仰頭吐出一團煙霧。
長澤瞑沒有在小蒼嶺得到想要的東西,無功而返,但僥倖的是他所操持的實驗室的藥物研究在這個關節有了突破。他們慣會抓住時機以小博大,賭運道,賭贏了就能在談判桌上繼續加碼。
長澤瞑和長澤渡兩兄弟背後運作,吞掉了他們叔叔長澤秀吉的關鍵股份,不過算是險勝,地位搖搖欲墜。或許是實在擔憂謝熔趁他地位不穩時出手,倒是先送來帖子。
“帖子寫得天花亂墜,又沒安好心。”孟明誠慫了下肩膀道,“見我們已經拿下了港口和航路,觸動了他們的實際利益,便著急擺起鴻門宴了。”
拜帖裡寫道願意化干戈為玉帛,這些年兩方摩擦中都受到困擾。不如坐下來詳談,長澤願意將當初從謝家“借用”的典籍書卷歸還部分,又言辭懇切說道兩家本就是同源而生,如果可以合作必有共贏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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