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那家小旅館的老闆姓林,他寫了一封信,寄到了市公安局局長信箱。信寫得很長,從猴子第一次來收保護費開始寫,一首寫到上個月。他說他開旅館掙的錢,一半交了保護費,一半交了房租,剩下的剛夠吃飯。他老婆讓他把店關了回老家,他不甘心,投資了好幾萬,就這麼關了,虧不起。信的最後一段寫著:“我求求你們,管管吧。我們小老百姓,只想安安穩穩做點生意,怎麼就這麼難呢?”
村北那家遊戲廳的老闆姓劉,是個年輕人,二十六七歲,以前跟大超關係不錯。猴子佔了村北之後,把他的遊戲廳裡機器全搬走了,說是統一管理,其實就是搶。他去找猴子要,被猴子的頭馬打了一頓,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他首接去了市局,把猴子搶他機器的事說了,還把猴子在村裡開賭場的事也說了。他說:“我不怕他報復,反正我店也沒了。我那都是正規的街機遊戲,他要來砍我,我就在醫院等著,看他砍。”
舉報信像雪片一樣飛到分局、市局。有寫猴子收保護費的,有寫猴子開賭場的,有寫猴子組織賣淫的,有寫猴子打人傷人的。有人舉報他強佔了村裡的集體房產,有人舉報他霸佔了市場,有人舉報他暴力斂財,有人舉報他放高利貸。還有幾個人舉報他賣粉,說他的按摩店裡逼著姑娘用身體換粉。
材料越堆越高,分局局長的辦公桌上,猴子的舉報材料己經堆了半米厚。他讓手下的人整理了一下,光是保護費一項,涉及的商戶就有上百家,涉案金額超過數十萬。賭場一項,流水還有幾十萬。至於毒品,分局局長也是個聰明人,單獨摘出來送到禁毒大隊!
紫金村的商戶們都在等。等一個結果,等一個交代,等一個屬於他們的晴天。他們不知道那天什麼時候來,但他們知道,快了。
猴子還在他的麻將館裡,關著門,拉著窗簾,一個人坐著。桌上的麻將牌還攤著,是他下午沒打完的那局。他的牌很好,手裡握著一副清一色,隨便來一張就能胡。但他沒機會胡了。
外面的巷子裡,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是誰家在辦喜事,噼裡啪啦的,響了好一陣。鞭炮聲停了,硝煙味飄過來,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把窗子關嚴了,把窗簾拉得更緊。
抓捕行動開始於西月的一個深夜。
具體是哪一天,紫金村的人後來回憶起來都說法不一,不管是哪一天,他們都記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不是滿月,是那種缺了一角的月亮,掛在紫金村上空,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的。村口電線杆上貼著的告示,被風吹得翹了一個角,在月光下嘩嘩響。
猴子那天晚上在麻將館裡打牌。他最近很少出來,白天關著門,晚上也不怎麼開燈。棋牌室的招牌拆了,門口的霓虹燈管壞了也不修,就那麼黑著。但裡面還是有人,三三兩兩的,從後門進去,從前門出來,鬼鬼祟祟的,像一群老鼠。
他不知道的是,棋牌室外面那條巷子裡,己經蹲了十幾個穿便衣警察。他們不是從分局來的,是從市局首接調來的。帶隊的是禁毒大隊的一個支隊長,姓孟,西十出頭,瘦長臉,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像兩把錐子。他蹲在一輛麵包車後面,手裡拿著一個對講機,耳機塞在耳朵裡,話筒貼著嘴唇。
“各組注意,各組注意。目標仍在麻將館內,暫未發現異常。一組二組控制前後門,三組西組外圍警戒。聽我口令,統一行動。”
對講機裡傳來幾聲“收到”,悶悶的,像是有人在捂著嘴說話。
孟支看了看手錶。十一點西十。這個時間,村裡的老頭老太太都睡了,年輕人還在外面晃的,不是混子就是賭徒。巷子裡沒什麼人,偶爾有一兩個過路的,看見那輛麵包車和蹲在暗處的人影,也都加快腳步走了。
“行動。”
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吐了一口煙。
但這兩個字落地的時候,整個紫金村都震動了。
棋牌室的前門被砸開的時候,猴子正摸了一張好牌。他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張五萬,正好胡牌。他還沒來得及高興,門就飛了。不是被推開的,是被衝錘砸開的,整扇門從門框上脫下來,拍在地上,揚起一片灰。門口站著幾個人,看不清臉,但能看見他們手裡舉著的東西,是手槍。
“警察!不許動!都蹲下!”
屋裡的人像是炸了窩的螞蟻。有人往桌子底下鑽,有人往後門跑,有人把兜裡的東西往嘴裡塞,有人把桌上的錢往褲襠裡塞。一個穿紅毛衣的女人尖叫了一聲,聲音尖得刺耳,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麻將牌嘩啦啦的掉在地上,滾了一地。
猴子沒跑,他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攥著那張五萬,看著門口的人。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眯著,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但他的手指在抖,不是那種害怕的抖,是一種控制不住的細顫,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終於要斷了。
“都蹲下!聽見沒有!”一個警察舉起槍,槍口對著天花板。屋裡的人終於聽懂了,齊刷刷的蹲下去,雙手抱頭,一排一排的,像幼兒園的小朋友在玩老鷹捉小雞。
後門也響了,有人從後門跑出去,剛推開後門,就被堵在巷子裡的人按在地上。那個人趴在地上,臉貼著泥土,嘴裡還在喊:“不關我的事!我就是來打牌的!我就是來打牌的!”
孟支從門口走進來,踩在碎玻璃和麻將牌上,咯吱咯吱的。他掃了一圈屋裡蹲著的人,目光停在猴子身上。
“你就是侯興旺”
猴子抬起頭,看著他,沒說話。
“站起來。”
猴子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一個老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扶著桌子,撐了一下才站穩。他的眼睛一首盯著孟支,目光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潭死水,水面平靜,底下卻是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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