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哥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磨坊村的一間麻將館裡打牌。他的臉本來就長,聽到訊息的時候變得更長了,像被人拽著下巴往下拉。他把牌放下,站起來,一言不發的走了出去。他走路的步子還是那麼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地面踩出兩個坑。
龍道長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打坐。他聽完電話,把扇子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換上一身黑色西裝,把扇子別在腰後,旁邊還有一把鋥光瓦亮的手槍!帶著兩個親信就出了門。
仁哥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天仁海鮮酒樓的一個包間裡跟幾個領導吃飯。一個秘書打扮的模樣敲了敲門,推門進來,走到他身邊,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仁哥的臉色沒變,端著酒杯的手也沒抖。他把酒杯放下,站起來,跟領導說了聲“抱歉領導,有點急事,今天實在抱歉,改天我定當賠罪!”,仁哥說完便陰著臉轉身出了包間。
走到走廊裡,他才停下來,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虎爺傷哪兒了?”仁哥看見焦急踱步的白毛開口就問!
“肩膀,肚子,大腿,三槍都沒打中要害,只是虎爺畢竟歲數大了,到醫院的時候己經昏迷了!”白毛站在仁哥旁邊低著頭,握著拳頭。
“猴子呢?”
“跑了。”
仁哥睜開眼睛,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是夕山市的夜景,霓虹燈一閃一閃的,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他知道,不一樣了。從今天起,什麼都不一樣了。
“老白。”
“仁哥,你說!”
“我去醫院,你去找老三,你們倆要告訴所有人找到猴子,活的死的都行。活的我要見人,死的我要見屍。誰能找到猴子,我出二十萬!”
白毛點點頭,轉身就跑!
夕山市的黑道,從這一天起,徹底變天了。
夕山市北區第一人民醫院的外科手術室在三樓,走廊的燈是白熾燈,一根一根的吊在天花板上,照著淡綠色的牆裙和水磨石地面。牆裙的綠是那種醫院特有的綠,不冷不暖的。水磨石地面被人踩了很多年,磨得發亮,能照見人影。走廊裡擺著幾把長椅,鐵管的,漆皮掉了好幾塊,坐上去涼颼颼的。牆角的飲水機是新的,白色的,上頭放著一桶純淨水,水快喝完了,咕嚕咕嚕的響。
疤哥是第一個到的。他開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從紅旗村一路闖了三個紅燈,到醫院的時候車還沒停穩人就下來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拉鍊沒拉,裡面是一件白色短袖,他衝進外科走廊的時候,把門口一個護士撞了一個趔趄,護士手裡的病歷本散了一地,他看都沒看。
“虎爺呢?虎爺在哪兒?”
沒有人回答他。走廊裡站著幾個穿警服的,還有幾個穿西裝的,他們站在手術室門口,圍成一圈,沒人說話,也沒人動。手術室的門關著,上面亮著一盞紅燈,寫著“手術中”三個字。那三個字紅得刺眼,像一隻睜著的眼睛。
疤哥站在門口,喘著粗氣,兩隻手攥著拳頭,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想喊,又喊不出來。他就在那兒站著,像一截被鋸下來的樹樁子。
馬哥是第二個到的。他走路的步子還是那麼慢,一步一步的,不慌不忙的,但臉上的表情出賣了他,那張長長的臉比平時更長了,像被人拽著下巴往下拉,顴骨突出來,眼窩凹進去,兩顆黑豆一樣的眼珠子陷在裡頭,閃著陰陰的光。他站在疤哥旁邊,沒說話,也沒問,就那麼站著,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
龍道長是第三個到的。他穿著那身黑色西裝,頭髮紮成馬尾,用一根紅繩繫著,腰後彆著那把黑色的摺扇和一把手槍。他走到手術室門口,站住了,看了一眼那盞紅燈,把扇子從腰後抽出來,握在手裡,沒開啟。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種害怕的抖,是一種控制不住的細顫,扇子在手指間輕輕的磕著,發出細微的聲響,嘴上呢喃著一些聽不懂的話類似道家的咒語。
白毛和陳山到的時候,走廊裡己經站滿了人。一群小弟見到兩人自動讓出一條路,他們穿過人群,走到手術室門口。仁哥還沒到。疤哥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馬哥的黑豆眼在他們臉上轉了一圈,又轉回去了。龍道長把扇子合上,衝他們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陳山站在白毛旁邊,看了一眼手術室的門。門是淡綠色的,漆面起了皮,邊角磨得發白。門把手是銀色的,己經被磨得鋥亮,不知道被多少雙手握過。他把目光收回來,靠在牆上,點了一根菸。一個護士走過來想說什麼,被一個警察攔住了,那人衝她搖了搖頭,護士走了。
走廊裡安靜極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只有牆上的掛鐘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釘子。那盞紅燈還亮著,紅得刺眼,紅得讓人心慌。
仁哥來的時候,沒有腳步聲。
他穿著一套深藍色西裝,露出裡面的白襯衫。他的頭髮有點亂,不像平時那種一絲不苟的樣子,像是來之前去了哪裡!仁哥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不對,那雙平時平靜如水的眼睛,現在像是被人用錐子鑿開了兩個洞,黑洞洞的,看不見底。身上帶著一股子冷氣,那種冷氣說不清道不明,但陳山明顯看到那群警察己經控制不住想要摸槍了!
走廊裡的燈管閃了一下,又亮了。手術室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護士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個鐵盤子,盤子上放著帶血的紗布和棉球。她看了走廊裡的人一眼,把門關上,快步離開。那一眼很快,快到陳山都沒看清她的臉,但他看見了鐵盤子上的血,暗紅色的,溼漉漉的,在燈光下泛著光。
疤哥的拳頭砸在牆上,咚的一聲,牆皮掉了一塊。馬哥的黑豆眼動了一下,又不動了。龍道長的扇子在手指間磕了一下,又停了。仁哥沒動。他還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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