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米跳臺，陳山猶豫了半分鐘才跳下去。不是怕高，是怕姿勢難看，有趙天虎那個莽夫在前，他就不能在腳朝下下去了，陳山深吸一口氣，蹬了一下跳臺的邊緣，身體繃首，頭朝下扎進水裡。入水的那一剎那，耳朵裡灌滿了水聲，世界變得很安靜，安靜得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我操，三哥牛比！”趙天虎在水面上浮著，看著陳山這游泳館目前為止最牛的一跳，忍不住喊了一聲。
陳山剛從水裡鑽出來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小翠喊了一聲“快上來！”
兩人齊刷刷扭頭看去，就看見陸瑤被西個人圍住了。
西個人，都是二十出頭，光著膀子，身上花花綠綠的，紋著過肩龍、下山虎、關公、觀音，亂七八糟的，像一幅沒畫完的年畫。領頭的那個最壯，肩膀寬得像一扇門，胸口紋著一隻鷹，鷹嘴正對著他的喉嚨，翅膀展開，遮住了兩邊的鎖骨。他的頭髮染成了黃色，在陽光下像一攤幹了的狗尿。他的嘴角叼著一根菸，煙己經滅了，溼漉漉的粘在嘴唇上，他也沒吐，就那麼叼著。
“美女，一個人來的？”黃毛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淺水池都能聽見。他的眼睛在陸瑤身上掃來掃去，像一把尺子，從上量到下，從下量到上，量完了，嘴角咧開，露出一口黃牙。
陸瑤沒理他，往旁邊走了一步。黃毛跟著往旁邊走了一步，擋在她前面。
“別走啊，聊兩句唄。你這泳衣挺好看的，哪兒買的？讓哥摸摸什麼料子的！”
另外三個人笑了起來。一個瘦子笑得最響，嘴巴張得很大，能看見裡面的舌頭和喉嚨，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猴子。另一個胖子笑得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像兩坨剛從鍋裡撈出來的豆腐。還有一個留著長髮的，沒笑，站在最後面，雙手抱胸，眼睛眯著，打量著陸瑤，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陸瑤的臉紅了，不是害羞的那種紅，是生氣的那種紅，紅得像要滴血。她的手攥成了拳頭，但她沒說話。她知道跟這種人說話沒用，越說他們越來勁。
小翠沒玩跳臺，所以最先上岸，快步走過去，擋在陸瑤前面。
“你們幹什麼？”
黃毛看了小翠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笑了。“喲，又來一個。這個也不錯，只是成色差了點。”
小翠和陸瑤不一樣，她在紫金村待了那麼多年，什麼流氓沒見過，比這更噁心的都有。但她知道，今天是出來玩的，不想惹事。她拉著陸瑤的手，就想往外走。
黃毛伸手攔住了她們。
“別走啊，這才幾點！太陽還高著呢。陪哥幾個聊聊天，哥給你們倆買汽水兒！”
他的手差點碰到小翠的胳膊，小翠躲開了，往後退了一步，撞在陸瑤身上。兩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摔倒。黃毛笑了，笑得很大聲，哈哈哈的，在空曠的泳池上空迴盪，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鵝。
陳山和趙天虎上岸後就向著幾個人跑了過來，黃毛比二人矮了不少，抬著頭看陳山，嘴角還叼著那根溼漉漉的煙。“你他嗎誰啊？”
陳山沒理他，看著陸瑤。“你沒事吧？”
陸瑤搖了搖頭，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陳山轉過身，看著黃毛。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堆垃圾。那種平靜讓黃毛不舒服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把溼漉漉的煙從嘴上拿下來，扔在地上，用腳碾了一下。
“我問你話呢，你他嗎誰啊？”
“朋友。”
“朋友？”黃毛笑了，笑得很誇張，回頭看了一眼他那三個兄弟，那三個人也跟著笑，瘦子笑得最大聲，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朋友？男朋友還是炮友啊？”
陳山沒說話，趙天虎己經忍不住想要動手了。
黃毛往前走了一步，用手指點了一下陳山的鎖骨。
“小子，我勸你別多管閒事。哥幾個今天心情好，不想打人。你識相的話，該幹嘛幹嘛去。”
陳山伸出手，握住了黃毛的手腕。他的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握上去的時候像一把老虎鉗。黃毛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咧了一下，不是笑，是疼。他想把手抽回去，抽不動。陳山的手像是長在了他的手腕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你他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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