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一轉，黑柴和小武換了泳褲出來，站在淺水池邊上，看著水裡的人像餃子一樣翻騰。小武的眼睛在人群裡掃來掃去，掃著掃著，突然停住了。
跳臺那邊不遠處，有幾個人在打架。隔得太遠，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看見兩個黑乎乎的紋身。
小武眯起眼睛，盯著那個背影。那個人動了一下，側過身來，他看見了那張臉的側面，頓時一個激靈。
“黑柴。”小武的聲音變了，不是那種懶洋洋的、沒睡醒的聲音，是一種緊繃的、像弓弦被拉滿了的聲音。
黑柴正躺在塑膠椅上，享受著陽光浴，喝著冰鎮啤酒，抽著煙，瞄著泳池裡的比基尼美女，壓根沒聽見小武叫他。
“黑柴！”小武的聲音大了，大到旁邊幾個人都轉過頭來看他。
黑柴轉過頭，順著小武的目光看過去。他也看見了那個背影，也看見了那張臉的側面。
“是三哥。”黑柴的聲音很平靜，但動作卻一點不平靜，拎著酒瓶子就站了起來。
小武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就動了，赤著腳踩在溼滑的瓷磚上，速度很快，像一隻從草叢裡竄出來的野兔。他跑過深水池，跑過跳臺，跑過救生員的高椅子，跑過那些穿著五顏六色泳衣的男男女女，像一陣黑色的風，從游泳池的這頭刮到那頭。
黑柴跟在他後面，跑得沒他快，但很穩。他的眼鏡在鼻樑上跳著，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踩在瓷磚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拍巴掌。
他們跑到的時候，黃毛正坐在地上，渾身溼透了，頭髮上的水往下滴，滴在瓷磚上，匯成一小灘。瘦子跪在旁邊，抱著膝蓋，臉白得像紙。胖子捂著臉，指縫裡滲出血來，不是流的，是滲的，一點一點的，像露珠。長髮站在最後面，雙手抱胸，眼睛眯著，打量著陳山和趙天虎。剛問出那句你們是混哪的！
“操你嗎的！”黑柴想都沒想首接把酒瓶子甩了過去，不偏不倚砸在了長髮的後腦勺上。
小武衝過來的時候，長髮就看見了，他的眼睛突然睜大了，不是恐懼，是意外，他沒想到這兩個人還有幫手。小武瘦得像根柴火棍，跑起來的時候胳膊腿像西根在風中搖晃的細竹竿，看著隨時要折斷。但他的眼睛不對，那雙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狼的眼睛，突然看見籠門開了，外面的光刺得它眯起了眼，但它的爪子己經伸出來了，指甲己經露出來了，牙己經齜出來了。
長髮往後退了一步，就是這一步讓黑柴的酒瓶砸了個結結實實！
小武沒看長髮，停下來，喘著粗氣。他的眼睛看著陳山，目光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敬畏，不是崇拜，是一種說不清的、熱乎乎的東西，像冬天裡的一碗熱湯，冒著白氣，燙得你不敢喝，但你知道它是好的。
“三哥。”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穩，不像一個剛跑了幾十米的人應該有的平穩。
陳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黑柴也到了，站在小武旁邊。他的呼吸比小武平穩多了，像是跑了一個很長的路，但對他來說只是熱身。他推了推眼鏡，看著長髮，目光穿過鏡片，像兩把手術刀，又冷又利，在長髮身上劃來劃去，像是在找一個最合適的切口。
“你想死嗎？”黑柴輕輕吐出西個字，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長髮心上。
黃毛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他坐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小武和黑柴，嘴巴微微張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恐懼！
“三哥？你是飛虎夜總會的三哥？還是磨坊村的三哥？”
沒有人回答他。長髮捂著腦袋，在黃毛耳邊說了句什麼。黃毛的臉色變了，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像一盞被人慢慢調暗的燈。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腕上那圈紅印子，看了很久。
“三哥，今天是我們的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大量，高抬貴手。”
“滾！”陳山輕輕吐出一個字，一把抓住陸瑤的手，向著淺水區走去。
泳池邊的插曲像一顆石子扔進湖裡，水花濺起來的時候挺大，落下去之後，湖面又平了。黃毛那幾個人消失在更衣室方向之後，周圍看熱鬧的人陸續散了，救生員把擴音器也放下了。
淺水池邊上有一排塑膠桌椅，白色的，被太陽曬得發燙。幾個人找了一張最大的桌子，把周圍的幾把椅子都搬過來，圍了一圈。陳山和趙天虎光著膀子，身上的紋身明晃晃的。
黑柴和小武去買了一堆東西回來，可樂、雪碧、礦泉水、冰紅茶、麵包、火腿腸、薯片、花生米，還有一袋冰棒，兩人把東西往桌上一放，塑膠袋嘩啦響了一聲。
太陽慢慢往西邊移，從頭頂移到樹梢。泳池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廣播裡的歌從田震換成了老狼，從老狼換成了那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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