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點了點頭,他的嘴唇乾裂了,起了皮,白花花的,像冬天凍裂的土地。白毛從床頭櫃上拿了一杯水,插了一根吸管,遞到陳山嘴邊。他含住吸管,吸了一小口,水是溫的,順著喉嚨流下去,像是給一條幹涸的河床澆了一瓢水。
“仁哥來過了。”白毛把水杯放下,“前天晚上,你剛進手術室他就來了。在走廊裡坐了一夜,早上才走。走的時候說,讓你好好養著,那幾個跑不了。”
陳山沒說話,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一根一根的,像樹枝。
白毛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個飯盒,開啟,是紅棗小米粥,還冒著熱氣。他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又從塑膠袋裡拿出一把勺子,放在飯盒旁邊。
“等會兒吃點東西。醫生說你失血不少,得補補。”
陳山轉過頭,看著白毛。“劉長平呢?”
白毛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勺子放在飯盒旁邊,坐回椅子上,看著陳山。他的表情沒變,但他的眼睛變了,光暗了一下,像有人把燈的開關擰小了一半。
“還在分局,鄭局長被停職了,市局首接派人下來查。劉長平那十幾個人,一個都沒跑掉,全關著呢。”白毛頓了頓,“仁哥說了,這事他來處理,你不用管。”
“不用管?”陳山眼中一點也沒隱藏的殺氣露了出來。
時間倒回前天,陸瑤回到家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別墅院子裡停著一輛虎頭奔和一輛黑色的奧迪100,車牌號不是連號的,但數字很小。院子裡的燈是聲控的,陸瑤跺了一下腳,燈亮了,昏黃的,照著她臉上還沒幹透的淚痕。她掏出鑰匙,手在抖,插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裡。
門開了。屋裡亮著燈,客廳的茶几上擺著幾份檔案,沙發上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正在看報紙。他穿著一套寬鬆的睡衣,梳著背頭,臉上的皺紋不多。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大,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這是陸瑤的父親,陸懷遠,夕山市人民政府秘書長,分管政法和信訪工作。副廳級,在夕山市的官場裡,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手裡握著實權,政法系統的協調工作都歸他管,就算是曹常武也要給陸懷遠七分面子!這個年齡的副廳級,背後的力量怎麼可能會是小人物!
“回來了?”陸懷遠頭也沒抬,把報紙翻了一頁。他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研究什麼。
陸瑤沒說話。她站在門口,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攥著裙角。她的T恤上還有游泳池的味道,混著汗水和消毒水,頭髮還是溼的,一縷一縷的貼在臉上。她的眼睛紅腫,明顯是哭的眼皮都腫了,像兩個桃子。
陸懷遠聽見沒動靜,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看見了紅腫的眼睛,蒼白的臉色,攥著的手在抖。他把報紙放下,靠在沙發上,看著她。
“怎麼了,誰欺負我閨女了這是?快過來!讓爸看看!”
陸瑤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出聲,就那麼站著,眼淚一顆一顆的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T恤上,把白色的布料洇出一個個灰色的小圓點。她咬著嘴唇,咬得很緊,嘴唇被咬得發白,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陸懷遠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他的個子不高,但很挺拔,站在那兒像一棵種在盆裡的松樹,根扎得不深,但樹幹是首的。他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手掌很大,很厚,手指粗短,指節突出,是一雙沒怎麼幹過粗活的手,但很有力。
“說話啊,誰欺負你了!”
陸瑤深吸了一口氣,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從去學校接她,再到游泳館幾個流氓調戲她,到陳山出手相救,到停車場被二十多個人圍住,到警察來了,到陳山被帶走。
“你說那個叫陳山的年輕人,是怎麼認識的?”
陸瑤繼續開始講述商場陳山出手相救到後來去夜總會給他送吃的感謝。
“夜總會?他是混混?”陸懷遠原本還挺溫和的語氣一下就變了。
“不是的爸爸,他是好人,第一次見面時他告訴我他叫陳三兒,我也以為他是個混混,可後來熟悉了,他才告訴我,他叫陳山,爸爸是開礦的,媽媽是做服裝生意的,他在東北老家也是因為救一個女同學,被地痞流氓訛上了,他家裡不缺錢,但不想他整天提心吊膽的上學,又不想讓地痞流氓得逞,家裡人就讓他出去躲一躲,時間長了,這事也就過去了,可來了夕山,他的發小,把他的錢全偷走了,只留下一個無依無靠的女朋友,他看不得發小的不恥行為,又要強不和家裡說,就留在這打工賺錢,幫那小姑娘開了店,他和另一個兄弟,一開始蹬過三輪,後來又在臺球廳做服務員,攢了點錢後就開了一家遊戲廳,一點點做到現在,那家夜總會他也是股東,所以才掛著總經理的頭銜!”陸瑤一點點講述著陳山的影片,陸懷遠並沒有詢問真假,也沒有打斷,非常尊重的聽著女兒把話說完。
“他為了救你,跟二十多個人打架?”
“不是二十多個,是二十五個。”陸瑤的聲音有些抖,但語氣很硬,“他知道那是個局,因為打他的人說裡面見,他為了我們的安全,就讓他兄弟開車把我們帶走,一個人留在那等警察!爸爸,這樣的人會是壞人嗎?你說啊爸爸!”
陸懷遠沒說話。他走回沙發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煙盒,抽出一根菸,點上。煙霧在他面前散開,一縷一縷的,像扯不斷的線。他抽了幾口,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菸頭還冒著青煙,細細的,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
“是哪個分局抓的?”
“那個人說是南區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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