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事是偷東西。不是偷錢，家裡沒錢可偷。他偷的是廠裡的廢鐵。農具廠後面有個廢料堆，堆著報廢的犁鏵、鎬頭、鐵鍬，還有車床車下來的鐵屑。小武從圍牆的豁口鑽進去，撿一兜子廢鐵，拿到廢品收購站賣。廢鐵一斤三分錢，撿十斤能賣三毛。他把錢藏在水缸底下的磚縫裡，想著攢夠了就帶他娘跑。跑得遠遠的，跑到他爹找不著的地方。
第三件事是磨刀。
他從廢料堆裡撿了一塊廢鋼。是一塊從汽車上換下來的弓子板，不知道怎麼會出現在農具廠的廢料堆裡。窄窄的一條，比手指頭寬不了多少，掂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用廠裡偷來的砂輪片磨了三個月。沒有砂輪機，就用手捏著砂輪片在弓子板上蹭。手指磨破了，結痂了又磨破，最後磨出一層硬硬的繭子。三個月後，那塊弓子板變成了一把小匕首。沒有刀柄，沒有護手，就是一片鋼，一邊開著刃，另一邊用布條纏著當刀把。布條是從他爹的舊工作服上撕下來的，上面還沾著翻砂車間的鐵鏽味。
他把匕首藏在水缸底下的磚縫裡，跟賣廢鐵的硬幣放在一起。
他想，總有一天會用上的，只是那一天比他想的來得早。
臘月二十三，小年。縣裡下了一場大雪，雪把縣城蓋得嚴嚴實實，房頂上的雪很厚。街上的雪沒人掃，人走過去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
武連生下班回來，手裡拎著一瓶酒和半斤豬頭肉。不是散酒，是瓶裝的，綠瓶子，紅標籤，一塊二一瓶。那天廠裡發了獎金五塊錢。武連生破天荒的沒打人，坐在炕上，把豬頭肉攤開，倒上酒，一個人吃喝。
小武他娘給他又炒了個雞蛋，端上來的時候手還是抖的，不是怕，是習慣了。武連生沒發火，夾了一筷子雞蛋，說了句還行。
小武蹲在角落裡，看著他爹喝酒。他想，今天應該沒事了。
可是他錯了，大錯特錯。
武連生喝完半瓶的時候開始說話。不是罵人，是說廠裡的事。說車間主任不是東西，說廠長老摳門，說縣裡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說著說著就開始罵小武他娘，說要不是娶了你，我也不至於在農具廠受氣。
說要不是為了養你和這個小傻子，我早就不幹了。說你們娘倆欠我的，這輩子都欠我的。小武記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句“這小傻子幾歲了都，連聲爸都不會叫，聽不到他的動靜我還以為他是個啞巴！”
小武他娘縮在灶臺邊上，不敢吭聲。
武連生把剩下的半瓶酒喝光了。瓶子往桌上一頓，站起來。他走到灶臺邊，揪著小武他孃的頭髮把她從灶臺邊拖到屋子中間。小武他孃的縫紉攤被撞翻了，縫紉機倒在地上，皮帶斷了，線軸滾到牆角。
“我問你，欠不欠我的？”
小武他孃的頭髮被揪著，臉仰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我他嗎問你呢！欠不欠！”
“欠......欠......”
武連生鬆開她的頭髮，轉身看見了灶臺上的菜刀。
小武從角落裡站起來。
他走到水缸邊，蹲下，把手伸進水缸底下的磚縫裡。摸到了那堆硬幣，摸到了那把磨了三個月的匕首。
匕首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他把刀握在手裡，刀柄上的布條被水缸底下的潮氣浸溼了，握在手裡冰涼徹骨。
他站起來。
武連生正拿著菜刀進了屋子，在炕沿上拍。不是砍，是拍。用刀面拍小武他孃的臉。拍一下，臉上多一道紅印。拍兩下，嘴角裂了。拍三下，血從嘴角流下來。拍西下，一顆牙從嘴裡飛出來，落在泥地上。
小武他娘跪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血從她臉上滴下來，滴在地上的塵土裡，變成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她沒有叫，也沒有哭。她只是跪著，身體隨著每一拍顫抖一下，像一片風裡的樹葉。
小武走過去。個子剛到他爹的腰。武連生沒看見他，他正舉著菜刀，準備拍第五下。嘴裡在罵，罵的是什麼小武己經聽不清了。他只看見他娘跪在地上，臉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他只看見他爹舉著菜刀的手，小武動了，匕首捅進了他爹的後腰。
刀刃從左邊進去，橫著穿過腎臟，從肚子前面透出來。不是首著捅的，是橫著拉的。小武不懂怎麼用刀，但他磨了三個月，刀刃夠快，夠硬。他捅進去之後本能的往旁邊一帶，刀刃在他爹肚子裡橫著切開了十幾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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