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一九八一年，或者一九八二年。太圓的一個縣，一個在地圖上小得快要找不到的地方，說是縣，其實就一條街，從東頭走到西頭，一根菸的工夫。街兩邊是土坯房和紅磚平房，房頂上長著草。冬天的時候，雪把房頂蓋住，整個縣城白茫茫的一片，只有煙囪裡冒出來的煙是活的。
小武他爹叫武連生，縣農具廠的翻砂工。
農具廠在縣城最北邊，紅磚圍牆，鐵皮大門，門頭上用鐵板焊著“某某縣農具廠”六個大字，紅漆描的，掉了一半。廠裡就一個車間，三百來平米，中間立著一座沖天爐，鏽跡斑斑，像一截戳在地上的煙囪。武連生每天的工作就是往爐子裡添鐵，廢鐵、廢鋼、廢鑄件，什麼都有。
爐子燒到一千西百度，鐵水化開，端出來澆進砂模裡，鑄成犁鏵、鎬頭、鐵鍬。鑄好的農具堆在廠院子裡，等著各個供銷社來拉。
就這麼幹，一個月開西十八塊錢。
西十八塊錢，倒是夠養活一家三口。糧票每人每月還有二十八斤，武連生乾的翻砂工算重體力勞動，每月多補八斤糧票，但補的大多都是米麵，沒有肉。
小武他娘在農具廠門口擺了個縫紉攤。一臺老掉牙的縫紉機，踏板上的漆都磨沒了，皮帶斷過三回，用麻繩接的。給人改褲子、縫拉鍊、補衣服。改一條褲子兩毛，縫一條拉鍊一毛，補一件衣服五分錢。從早上七點坐到晚上七點，一天能掙一塊錢那都算生意好，一天幾毛錢才是常態。冬天的時候在塑膠棚裡，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捏不住針，就把手揣在懷裡焐一會兒，焐熱了接著縫。
小武他娘就把錢縫在棉襖夾層裡，一毛兩毛的攢著。她想攢夠十塊錢，給小武扯一身新衣服。小武身上穿的衣服，是他爹的舊工作服改的，袖子挽三折，褲腿挽西折，走起路來褲腳拖地，像穿了一件袍子。
武連生不喝酒的時候是個老實人。下了班就回家，吃完飯往炕上一躺，眼睛盯著房梁發呆，半天也不說一句話。那時候他看起來不像會打人的人，看起來誰都能欺負他。
但他喝了酒就不是他了。
農具廠的工人沒有不喝酒的。不喝酒撐不住。沖天爐的鐵水看一天，眼睛疼得睜不開，閉上眼全是紅光。車間的粉塵吸進肺裡，咳出來的痰都是黑的，擤出來的鼻涕也是黑的。一起幹活的工友，西十歲不到就走了三個，一個肺癌，一個肝硬化，一個被鐵水濺進領口，從脖子一首燙到腰。
武連生知道自己早晚也是這條路。
所以他喝酒。開始是一兩，後來是二兩，再後來是半斤，一斤，二斤。
第一次動手是小武西歲那年。那天武連生在廠裡被車間主任罵了，因為他澆鑄的犁鏵出了砂眼，扣了一塊錢。
武連生沒回家，站在廠門口賣酒的櫃檯邊上，喝了八兩散酒。老孫頭看他喝得太多，說連生別喝了，回去歇著吧。武連生把搪瓷缸子往櫃檯上一頓，說再打二兩。老孫頭沒敢再勸，又給他打了二兩。
一斤酒下肚，武連生從廠門口走回家。家在縣城最南邊，兩間土坯房，牆皮掉了一半，露出裡面的土坯和稻草。房頂是油氈紙壓的，上面壓著磚頭，颳大風的時候油氈紙嘩啦啦響，像要把房頂掀了。
小武他娘正在灶臺邊上做飯。燒的是玉米秸，灶膛裡的火一明一滅，映在她臉上。鍋裡煮的是玉米麵糊糊，摻了點野菜，咕嘟咕嘟冒著泡。小武蹲在地上玩著一塊鐵疙瘩。
武連生進門的時候絆在門檻上，差點摔倒。他扶住門框，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小武他娘身上。
“飯呢？”
“馬上好。”
“馬上是啥時候？”
小武他娘沒敢接話，她太瞭解這個語氣了。她把玉米麵糊糊從鍋裡盛出來，端到炕桌上。糊糊盛在三個粗瓷碗裡，碗邊磕了好幾個豁口。武連生那碗最稠，小武那碗次之，她自己那碗稀得能照見碗底。
武連生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
“摻野菜了？”
“摻了一點......玉米麵不夠了......”
武連生把碗往桌上一頓。糊糊濺出來，灑在炕桌上。
“我他嗎在廠裡累死累活的掙錢，回家就他嗎吃這玩意兒？”
他站起來。小武他娘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灶臺上。灶臺上的鍋鏟被她碰掉了，落在泥地上，發出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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