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站起來。
他看著地上的人。張德勝仰面朝天,西肢軟塌塌的攤開,只有身體在不停的抽搐。兩隻手的手指全垂著,兩隻腳的腳尖也垂著,像一具被抽掉了線的提線木偶。他還在呼吸,胸口起伏得很快,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眼睛睜得很大,看著頭頂的樹冠和樹葉縫隙裡露出來的天空。
小武把匕首在張德勝的衣服上擦乾淨。刀刃上的血擦掉了,露出暗紅色的痕跡,他把匕首插回腰後,彎下腰,拽住張德勝的衣領,把他拖向麵包車。
沙石路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他把張德勝塞進麵包車後座。張德勝的身體軟得像一袋土豆,塞進去之後歪倒了,臉貼在座椅上,眼睛還睜著。小武從副駕駛座上拎了一大桶汽油。
擰開桶蓋,把汽油潑進麵包車裡。後座上,駕駛座上,腳墊上,趙德勝身上,全潑了一遍。汽油味沖鼻子,張德勝被嗆得咳了兩聲,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剩下的汽油潑在車外面,車身上,輪胎上,底盤上。
小武淡定的點了一根菸,然後把火柴扔進了車裡,轟的一聲。
汽油燃燒的聲音不是噼啪,是一種低沉的、悶雷似的呼的一聲。火從車廂裡躥起來,吞沒了座椅,吞沒了車窗,吞沒了車頂。火焰不是紅色的,是橙黃色的,帶著藍色的邊。熱浪撲面而來,烤得小武的臉發燙。車裡的溫度瞬間升到了幾百度,油漆起泡,橡膠融化,塑膠變形。
張德勝的身體在火裡動了一下。不是掙扎,是肌肉在高溫下的痙攣。他的嘴張開了,但喉嚨裡己經發不出聲音。火焰鑽進他的鼻腔,鑽進他的氣管,把他肺裡最後的空氣燒乾。
小武站在火旁邊,看了一會兒。
火光照在他臉上。帽子簷下面的陰影裡,口罩上面的空隙中,那雙不大不小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光。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轉過身,沿著鄉道走了。
麵包車在他身後燃燒。黑煙升起來,升過樹冠,升到天上。龍溪和金溪交界處的這條鄉道上,方圓幾公里都沒有人煙,只有莊稼地和野樹林。黑煙升得很高,需要很遠才能看見!
張德勝被燒死的訊息,第二天下午才傳到龍溪。
金溪和龍溪交界處的鄉道歸哪個轄區管,兩邊掰扯了一天。報警的是個放羊的老頭,他在樹林裡看見黑煙,走過去一看,一輛燒成鐵架子的麵包車,車裡有一具燒焦的屍體。老頭嚇得羊都不要了,跑到最近的村子打電話。
金溪那邊先到的現場。金溪鄉派出所的人看了之後,說這條路在金溪和龍溪的交界線上,按照行政區劃,事發路段往東十米才是金溪的地界,這麵包車燒在了龍溪那邊。桑塔納停在了金溪這邊,龍溪這邊的人來了之後,說這條路是金溪管的,因為當初修路是金溪出的錢。
金溪那邊可不管這個,誰願意沒事背個這麼大的案子去查,按交通肇事拖走了桑塔納,而另外三個受害人留給了龍溪。
龍溪這邊沒辦法只能先把人和車弄回派出所,在上報市局,很快市局的人就到了,來的是刑偵支隊的副隊長,宋飛。
宋飛蹲在麵包車旁邊看了很久。
車燒得很乾淨。鐵皮燒成了灰白色,座椅只剩彈簧架子,輪胎燒沒了,輪轂變形粘在地上。車裡那具屍體蜷成一團,燒得只剩下骨架和一層炭化的組織,分不清面目。
宋飛詢問完三個人後,站在派出所院子裡點了一根菸,抽了一口,把煙霧吐進風裡。
“收隊。”
手下的刑警都懵了“宋隊,這就收了?法醫那邊還沒有結論呢!”
“按搶劫殺人處理吧。”
一個老刑警愣了一下:“宋隊…搶劫殺人不太行吧,法醫可說了,死者生前手筋腳筋都被挑斷了,什麼人搶劫要做的這麼有儀式感?”
宋飛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麵包車司機做個畫像,然後釋出通緝,就按搶劫殺人處理,最近龍溪正在招商引資,現在要是傳出去南方企業代表在龍溪被殘忍殺害,你讓上邊怎麼辦?咱們可以當報復性殺人案去查,但絕對不能往上這麼報,懂了嗎!不然到時候就怕咱們想查也查不下去!”
“是宋隊!”幾個刑警馬上明白了宋飛的意思,立刻準備收拾東西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