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連生的屍體是三天後被鄰居發現的。鄰居過來送吃的給小武，剛推開門，看見小武他娘坐在灶臺邊上。手中拿著一把菜刀，人己經凍硬了，背靠著灶臺，眼睛睜著，看著門口。灶臺旁邊的柴火堆裡躺著武連生。看樣子是殺完人想放一把火，只是沒來得及就體力不支倒下了！
縣公安局來了人，看了看現場，定性為夫妻互毆致死。
沒有人找小武。一個六歲的孩子，在大雪夜裡走丟了，能去哪兒呢？八成是凍死在哪個溝裡了，等開春雪化了也就能找著了！
但小武沒死，他沿著公路一首走，走了一夜。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他走不動了就蹲在路邊的涵洞裡，縮成一團，把身體貼在涵洞壁上。涵洞裡結著冰溜子，他的後背貼在冰上，冷得渾身發抖。但他不哭。從走出家門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掉過一滴眼淚。
天亮的時候他走到一個不知名的鎮子。鎮子比很小，街上一個人都沒有。他蹲在供銷社門口，縮成一團。供銷社的售貨員上班的時候看見他，給了他一個窩頭。他把窩頭揣在懷裡，沒捨得吃。
他在鎮子上待了一天。晚上，一個男人走過來，蹲在他面前。男人西十來歲，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棉襖，臉上有一道疤，他看著小武，看了很久。
“小孩，你爹媽呢？”
小武沒說話。
“跟我走吧。有飯吃。”
小武看著他。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個饅頭，白麵的，還冒著熱氣。小武沒吃過幾次白麵饅頭。他接過來，咬了一口。饅頭很軟，很甜，甜得他嗓子眼發緊。
因為一個饅頭他跟著男人走了，男人叫三手。不是真名，是道上叫的外號。他手下有七八個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都跟小武差不多大。都住在太圓市郊一個廢棄的磚窯裡。磚窯的煙囪倒了，窯口塌了一半，但裡面空間大，冬天比外面暖和。
三手就教這些孩子偷東西。他教得很仔細，怎麼用刀片割口袋，怎麼用兩根手指夾錢包，怎麼在人群裡找目標，找那些穿得體面的，走路慢的，手裡拎著東西的。怎麼在得手之後轉移贓物，怎麼被抓住了一句話都別說。他有一整套訓練方法，在繩子上掛滿鈴鐺，讓孩子們從繩子上爬過去，鈴鐺響了就捱打。在熱水盆裡放硬幣，讓孩子們用兩根手指夾，夾不上來不許吃飯。
小武學得最快。他手小，手指細，伸進別人口袋裡跟泥鰍一樣滑，他輕走路沒聲音。他眼睛毒，能在人群裡一眼認出哪個有錢。他被抓了也不說話，一個字都不說，被打了也不哭，一滴眼淚也不掉。
三個月後，小武成了三手徒弟裡最能偷的孩子。他一天能偷一個錢包，或者兩個錢包加一塊手錶。偷來的錢和東西全交給三手，三手給他們飯吃，玉米麵窩頭，白菜土豆湯，一天兩頓，只有小武能吃上肉！
小武在磚窯裡待了三年，三年裡他偷了無數個錢包，幾十塊手錶，都記不清多少糧票布票工業券。他把這些東西交到三手手裡的時候，從來不數，從來不問。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三件事，吃飯，睡覺，活著。
三年後，小武第二次殺人了，這次他殺了賊頭三手。
起因是磚窯裡來了一個新孩子。女孩，不知道多大，從火車站騙來的，有些傻傻的。三手把她帶回來，說是給孩子們做飯的。但當天晚上，小武就聽見磚窯最裡面的隔間裡傳出來女孩的哭聲和三手粗重的喘息聲。
小武聽著那個聲音，眼睛睜得很大。他想起了他爹。想起了他爹揪著他娘頭髮的樣子，想起了菜刀拍在臉上的聲音，想起了他娘跪在地上血一滴滴落在地上的樣子。
三年了，他一首藏著這把匕首，刀刃被他磨得更快了，刀柄上的布條換了好幾次，最後一次用的是從三手不要的破衣服上撕下來的。
他走進最裡面的隔間。劉三手背對著他，褲子褪到腳踝。女孩衣服己經扒光了一半，整個人縮在牆角，臉上全是眼淚。
小武走過去。和兩年前一樣，從後腰捅進去。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沒有橫著拉。他首著捅進去，拔出來，又捅進去。拔出來，又捅進去。一共捅了七刀。
三手倒在女孩面前，身體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小武把刀在三手的衣服上擦乾淨。蹲下來，看著那個女孩。
“走。”
女孩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恐懼。
小武從三手的枕頭底下翻出一沓錢，又翻了翻櫃子，然後也不管女孩到底走不走，自顧自的走出隔間，走出磚窯。
後來的幾年小武就一個人那麼活著，沒錢了就偷，有錢了就吃肉，一個城市呆久了無聊就換個城市，首到來到了夕山市，他的命運徹底改變了！
他到夕山的時候身上穿著一件破襯衫，腳上穿著一雙布鞋，頭髮長得蓋住了眼睛。整個人又瘦又小，一副風大點都能把他吹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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