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低頭看著小武笑了。“我操了，被砸酒瓶的是我，你哭啥？”
小武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三哥，對不起！”
陳山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到小武面前。“小武，哥也不問你原因了，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以後你在偷，我就砍了你！沒毛病吧！”
小武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三哥，我送你去醫院吧！”趙天虎扶了一下陳山，起身往外走。
“小武，以後別說自己是孤兒，你跟我陳三兒一天，我都是你哥！這場子裡的兄弟，都是你家人！黑柴，晚上去找強總，就說我說的，讓他給你倆拿五千塊錢，去租個像樣的房子，買幾套像樣的衣服，收拾收拾那個髮型，好好洗個澡，省的跟我出去竟他嗎給我丟人！哥這麼帥，你倆不搗扯搗扯，怎麼見人！哈哈哈哈哈！”陳山似乎心情很好，扭著頭說完，這才走出夜總會！
游泳館事件後，黑柴和小武就代替了趙天虎的位置，趙天虎和強子學習，安心管理著夜總會的事，陳山出門基本都帶著兩人，一個負責開車，一個負責保護。
也就是那時起，陸瑤來夜總會的次數越來越多，漸漸的也就和小武的關係越來越好，陸瑤天生就帶著大嫂的沉穩與知性，她能感覺的到小武與其他人的不同，每次來給陳山送好吃的都會單獨多帶一份留給小武，時間長了，有時候陳山不在，小武就會陪著陸瑤出去逛街買衣服。
陸瑤知道要保護小武的自尊心，每次都用不同的理由，“你三哥今天有些忙，你能陪我出去，幫我拎東西嗎？”“小武，我想給你三哥買禮物，你陪我去吧！”“小武，天涼了，你說我給三哥買什麼樣的羽絨服呢！”
不知不覺陸瑤帶小武出去買東西就成了常事。換季的時候買衣服，過年的時候買新鞋，小武的鞋碼她記得比陳山還清楚。有時候陳山也在，三個人一起出去，陸瑤挽著陳山的胳膊在前面走，小武在後面安靜的拎東西。陳山回頭看了他一眼說“我咋感覺，小武現在跟你比跟我還親呢！”
陸瑤笑著回“那當然，這可是我弟弟。”
小武走在後面，手裡拎著陸瑤新買的衣服，耳朵裡聽著她說那是我弟弟。商場的音樂很響，那也不如這句話更加動聽。他想，他娘如果活著，大概也會是這個樣子。也可能不是樣子，是感覺，一種被人在乎的感覺。
張德勝死後的第六天，小武的事上了新聞。
這事說來也巧。龍溪市電視臺有一檔節目叫《法治線上》，每週三晚上六點播，收視率不高不低，專門報道市裡的大小案件。主持人是市局宣傳科退休的老民警，叫老範，說話慢條斯理的，對案件細節摳得很細。張德勝的案子本來不會上這檔節目，畢竟是按搶劫殺人處理的事，案子還沒破基本不會上電視，老範再有本事也摳不出什麼來，但問題就出在方臉漢子和瘦子老周身上。
這兩個人在市中心醫院躺了三天，出院之後沒回佛山，而是去了龍溪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接待他們的是副支隊長宋飛。宋飛和上邊的並不是很合拍，能爬到這個位置靠的那都是真本事。
他是龍溪市局裡少數幾個正經學過刑事偵查的人，八三年在省公安廳辦的培訓班裡待過半年，回來之後就成了龍溪市局的刑偵骨幹。他辦案有個特點，認死理！證據鏈不完整，他不結案。口供對不上，他不結案！就是局長來了那也不好使！有人說他是一根筋，有人說他是跟自己過不去，同期調回龍溪的那個，叫肖鵬程，現在己經是市公安局的一把手了！不管哪種說法，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案子本身。
方臉漢子和瘦子老周在宋飛的辦公室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他們把那天在鄉道上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麵包車從後面撞上來，把他們從車裡拖出去，撬棍打在後腦勺上。等醒過來的時候麵包車己經燒成了鐵架子，張德勝燒死在車裡。
宋飛問了很多問題。麵包車的車牌號記得嗎？車窗上有沒有貼什麼東西？那個人下車之後先動的哪隻手？撬棍多長？拿撬棍的姿勢是正握還是反握？
方臉漢子答不出來，瘦子老周也答不出來。他們當時嚇懵了，只記得那個人瘦小，戴帽子和口罩，一雙眼睛不大不小，冷得嚇人。宋飛聽到這裡，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詞：特徵性記憶缺失。這是刑偵學裡的說法，證人極度恐懼時，只能記住最突出的特徵。這恰恰說明他們說的是真的，如果是編的，細節反而會更完整。
他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們跟本地什麼人有過節沒有。方臉漢子和瘦子老周對視了一眼，然後把藍海夜總會的事說了，從禿頂張總潑酒到被擰斷胳膊，從市局調解到籤和解書，一個字沒落。宋飛聽完，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個名字，陳耀祖。然後他把鋼筆帽擰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發了很久的呆。
郭銘把治安大隊管轄內的案子按和解處理，宋飛知道。這件事關乎著富民集團對龍溪市的發展貢獻問題，這麼大的事都是一個市局的，不可能瞞得住他。
他是一根筋沒錯，可這件事如果不能辦成鐵案，影響的可不止是他一個人！現在，有了這兩個佛山人的口供，他可以理首氣壯的調查到底，可他自己都知道辦成鐵案的機率不足一半。
兩個目擊證人的口供遠遠不夠，他需要物證、人證、時間線索、作案動機，一樣都不能少。宋飛從檔案櫃裡翻出張德勝案的卷宗，從頭看了一遍。現場照片、車輛起火鑑定報告、張德勝的屍檢報告。
屍檢報告後面附著一張X光片，是張德勝右手的。宋飛把X光片對著窗戶看，右前臂尺骨和橈骨都有骨折痕跡。手筋位置的骨頭也有明顯的刀刮痕跡，這都不能排除是先殺人再毀屍的嫌疑！
宋飛把X光片放下，揉了揉眉心。他把卷宗合上，給省廳的老同學打了個電話，請省廳的技術科幫忙做一份詳細的屍檢報告。掛了電話他又給市電視臺的老範打了個電話，說有個案子，可能比搶劫還要複雜，看老範能不能在節目裡放一下，徵集一些線索。
老範當晚就帶著攝像師來了市局。宋飛把案件的基本情況說了一遍，沒說張德勝跟藍海的過節，只說是金溪龍溪交界鄉道發生的一起搶劫殺人案，受害人是佛山人，兇手手段殘忍，望廣大市民提供線索。
節目播出的時候，畫面裡出現了張德勝生前的照片，那張照片是從他佛山公司的工作證上翻拍的，禿頂，深藍色襯衫，笑得猥瑣至極。照片旁邊還配了一段文字。張某某，男，西十三歲，佛山建材有限公司副總經理，於某月某日下午在龍溪至金溪鄉道遭遇搶劫，不幸遇難。節目最後還放了一張嫌疑人的模擬畫像。
這張畫像是根據方臉漢子和瘦子老周的描述畫的。畫像上的人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大不小，眼距略窄，眼窩略深，瞳仁的位置畫得偏低，看起來像是從下往上看人的那種角度。沒有憤怒，沒有仇恨，什麼都沒有。但每一個在電視上看到那雙眼睛的人，都覺得那雙眼睛在看著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