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沒說話,孫弘偉往前邁了一步,離老周很近。
“周科,你是法制科的老人了,你比我更清楚,憑現在這些證據,檢察院會不會批捕?就算批捕了,到了法院能不能定罪?定不了罪,到時候錯案追究,誰來擔這個責任?宋飛?還是你們局長?”
老周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孫弘偉往前又上了一步,幾乎是貼著耳朵“老周,我不是來鬧事的。我是來幫你們避免一個錯案。這份意見書你拿著,天亮之後給你們領導看看。我的當事人願意配合調查,但不能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無限期拘留。取保候審,隨傳隨到,這是法律給他的權利。你如果阻止了這場鬧劇,肖局只會感謝你!你就不想在往上走走?”
第二天上午,宋飛的辦公桌上放著兩份檔案。左邊是孫弘偉的法律意見書,右邊是檢察院退回的案件報告。退回的原因是,證據不足,補充偵查。
小武取保候審的手續當天下午就辦完了。孫弘偉站在市局大門口,看著小武從裡面走出來。臉上的表情跟進去的時候一樣。
孫弘偉拉開車門,小武上了車。車子發動,駛出市局大院。孫弘偉知道,上次在市局辦公室裡,陳耀祖當著他的面打那兩個電話、就能把整個龍溪市攪得天翻地覆,從那時候開始他就註定不會跳下這條船了。
小武放回來了,但案子並沒有結。
取保候審只是強制措施的變更,不是案件的撤銷。宋飛把案卷鎖進了櫃子最上面那一格,但案件的編號還在,死者的名字還在,法醫報告還在,只要有這些在,這個案子隨時可以重啟!宋飛在等,等一個能釘死小武的證據,或者等一個能釘死小武背後那個人的證據。
而另一邊,邢楷也在等。
邢楷等的東西跟宋飛不一樣。宋飛等的是證據,邢楷等的是陳耀祖的電話。
郭銘也在等,等陳耀祖的下一步計劃,那句支隊長和大隊長,正科副處的言論就像個鉤子,鉤住了他心裡某個癢得不行的地方。
只可惜陳耀祖並沒有因為小武的事對他們二人做出任何請求的意思。只是讓富民集團發了一份公函給市政府辦公室。
公函的內容很簡短,但每一個字都讓市政府辦公室主任的後背冒汗,鑑於近期經營環境變化及集團戰略調整需要,我司擬將註冊地址及主要業務遷至金溪市。目前我司在龍溪市的所有投資專案,均暫停推進,相關事宜待我司董事會決議後另行函告。
富民集團的遷址公函像一塊扔進糞坑裡的石頭,砸下去的時候沒有多大動靜,但濺起來的糞湯把所有人都澆了一身。
最先炸的是北崗區老韓。老韓跑到邢楷辦公室的時候,邢楷正在喝茶。老韓沒有坐,站在辦公桌前面,兩隻手撐著桌沿,身體前傾,臉漲得通紅。
“邢市長,文化廣場那個專案,前期己經投了一百萬了。現在人家說不幹就不幹了,一百萬人家不要了,可咱們區財政砸進去的這筆錢誰來出?區裡今年的財政預算己經全排滿了,你讓我上哪兒再找後續資金?”
邢楷端著茶杯,沒說話。老韓又說:“我不管他陳耀祖跟誰有過節。這個專案是區裡今年的重點專案,書記在會上拍著胸脯跟市裡保證過的。你現在告訴我投資方跑了,你讓我怎麼跟書記交代?”
邢楷放下茶杯。“韓區長,你先回去。這事市裡會想辦法。”
“想辦法?”老韓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什麼都不在乎了的味道,“邢市長,我就首說了。人家為什麼要把公司遷走,大家都心知肚明。張德勝的事,人是陳耀祖打的不假,案子是市局辦的,陳耀祖在市局待了一夜,出來之後專案就停了,那個姓張的對人家未婚妻出手,不該打嗎?現在他的司機又被抓了,而且沒有證據,能證明是陳耀祖指使的,最可笑的只是因為兩個仇人的口供,和一雙與嫌疑人長得像的眼睛,人家的司機就被扣了三天,誰都覺得是你們在整他。我不是替誰說話,但龍溪市的經濟發展不能因為個別人的意氣用事就停擺!”
“韓區長。”邢楷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己經不是剛才那種敷衍的平靜,“你說完了沒有?”
“我也告訴你一件事,陳耀祖這個人,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你以為他只是耍耍脾氣、鬧幾天就完事了?他不是!我也沒有意氣用事,今天咱們妥協了,明天呢??明天他再來一次,不給地我就走?不給專案我就走?到時候你讓市裡怎麼辦?”
“所以呢?”老韓沒退。
“所以這件事不是我不想解決,是我現在拿什麼去解決?想要和他談,那也得敲死他的司機有問題!不然你告訴我還能怎麼辦!”
整整一天,邢凱成了郭銘的角色,各個部門領導都在上門質問,上邊也在施加壓力指責,所有人都覺得宋飛敢私自把報告交給檢察院,就是他邢凱在背後推波助瀾!就是他在故意整陳家!邢凱終於意識到,自己沒瞧得上眼的,根本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商人,而是一張網。一張由利益、關係和影響力編織成的網,正在無聲的收緊。此刻他的心裡最恨的不是陳耀祖,而是宋飛!
人就是這麼奇怪,如果宋飛能把小武按死,陳耀祖就會向所有人搖尾乞憐,想著辦法保自己,可現在宋飛沒做成鐵案,邢凱竟然覺得宋飛多管閒事,還不如不抓人!他完全忘了,如果不是宋飛,他這邊的壓力早就爆了!
小武的案子,是在這種各方壓力下走到最後的。
宋飛把補充偵查的材料重新遞上去之後,檢察院開了三次會。第一次是討論證據是否充分,結論是不充分。第二次是討論案件定性,結論是搶劫證據略有不足、殺人證據更加不足。第三次是討論處理方案,有人提出不起訴,但宋飛堅決反對。他給出的理由是,陳瀟武確實刺傷了張德勝,這是事實,有證人證言和X光片為證。不管後面的火是誰點的,持刀傷人這一條跑不掉。
檢察院最終採納了這個意見。案件重新定性為持刀傷人,放火致人死亡的部分因證據不足不予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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