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五月,邊境停火的傳聞越來越多了。黑柴所在的偵察排出了一次捕俘任務,任務很簡單卻極其危險,任務目標只需要摸到對方前沿抓一個舌頭回來就行,目的是要搞清楚對面的兵力佈防是否有變化。
黑柴是捕俘手,齊大勝是指揮,兩個人配合了兩年多幾乎不用說話,黑柴先摸上去幹掉了暗哨,齊大勝帶隊迅速接近目標點。舌頭抓到了,但撤退的時候黑柴踩到了一個鬼雷。
齊大勝讓其他人帶著舌頭先回去完成任務,一個人留下準備排雷。
可挖了半天,黑柴的腿都己經忍不住打顫了,這顆雷如何拆還是沒有個頭緒。
“大勝哥,你走吧!”黑柴拼命保持著後退的身體不動,咬著牙把身上的槍遞給了齊大勝。
“我走你大爺,這雷又不是拆不了,一會我數一二三,你就向前撲,我用工兵鏟把他挑飛就行了!”齊大勝笑著用手背擦了擦頭上的汗,像是故意炫耀一樣在黑柴面前晃了晃一根撞針。
“你拆下來了?”
“之前就碰上過,沒想到你哥哥我深藏不露吧!”齊大勝笑著喝了一口水,然後才把水壺遞給黑柴。
就在黑柴仰頭喝水的一瞬間,齊大勝一個猛撲,抱著黑柴就撲向了旁邊的泥地裡!
“轟………”可能只有兩秒,甚至一秒,一聲巨響響徹山谷。
一陣耳鳴和濃烈的血腥味瘋狂吞噬著黑柴的神經,黑柴暈暈乎乎的翻身,隨即就被眼前的一幕嚇傻了。
齊大勝的兩邊小腿都沒了,後背扎著密密麻麻的彈片。
黑柴感覺一道雷劈在了自己頭頂,手上下意識的開始行動,撕碎了上衣開始包裹齊大的腿。嘴裡唸叨著,“沒事啊,沒事大勝哥,我帶你走,我帶你走,沒事!沒事!”
“砰砰砰砰!”隨著這聲巨大的爆炸,敵人也聞聲趕到,子彈像雨點一樣朝著黑柴就打了過來。
黑柴把齊大勝綁在身上端著槍往回撤,一邊撤一邊打。他跑了將近兩公里山路,跑到接應點的時候後背上全是齊大勝的血,背心被血浸透了貼在後背上。他把齊大勝放在地上,醫務兵立刻圍了過來,開始手忙腳亂的處理著齊大勝的傷口,只是誰都知道,沒救了!齊大勝躺在地上,猶如迴光返照,看著黑柴說出了人生中最後一句話:“咋樣弟弟,哥厲害吧!”
黑柴崩潰大哭“哥!你厲害!你是最厲害的,你是兵王啊!哥!!”
齊大勝笑了,就像一座石雕,就那麼笑著不動了。
黑柴在遺體旁邊坐了很久,他小心翼翼的擦乾淨了齊大勝的臉,眼睛裡的殺意似乎要燒了整座山,隊伍裡沒有人敢碰他。最後還是連長過來把他拉走的。
遺體被後勤部隊送走的第二天晚上,陣地兩公里外的一個據點,被一個人單槍匹馬的給端了,整整一個排,都被砍斷了雙腿,堆在戰壕裡!大火燒了一夜!沒有人知道黑柴如何做到的,也沒有人知道黑柴是怎麼知道那裡有個據點的!總之黑柴的名聲一夜之間傳遍整個連隊!
齊大勝犧牲後一個月,邊境正式停火。黑柴隨部隊撤回北方駐地。指導員和連長輪流找他談話,問他想不想留隊,說以他的資歷和能力,留在部隊當教官,提幹都是有可能的。黑柴只說了兩個字:“回家。”
他只想回家。回到金溪市那個老房子裡,陪著爺爺奶奶過日子。他在戰場上待了三年,每晚閉上眼睛都是爆炸聲和齊大勝最後的笑臉。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不用管,就守著一間老房子過日子。這是支撐他熬過老山的全部念想。
1990年初春,黑柴退伍了。他的檔案裡寫著:柴熠,北方野戰部隊某師偵察排,服役期間參與輪戰任務,榮立個人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兩次,集體一等功一次。政治表現良好,軍事素質過硬。退役時軍銜為上士。這樣一份檔案放在任何地方都是硬邦邦的履歷。他可以到公安局,到武警部隊,到任何一個部門報到,但黑柴把它塞進揹包最底層,領了退伍費和一張返鄉的火車票。他沒有通知任何人接站,從火車站出來自己坐了兩個小時的中巴到了金溪市鐵西區。
鐵西區和他走的時候差不多,灰撲撲的街道、紅磚筒子樓,巨大的煙囪冒著黑煙,空氣裡飄著煤灰和機油的味道。街邊擺著賣菜的小攤,衚衕口蹲著下棋的老頭,腳踏車鈴聲叮叮噹噹的。他扛著行李從巷子口往裡走的時候,幾個老街坊認出了他,喊了一聲“老柴家小子回來了!”
黑柴點了點頭,腳步沒停。他拐進自家那條最窄的巷子,老遠就看見自家院牆上的爬山虎還活著,他走的時候只有巴掌大的幾片,現在己經爬滿了半面牆,綠油油的,在早春的風裡微微顫動。他抬手推開院門,看見爺爺坐在院子裡的矮凳上剝蒜,奶奶在屋裡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然後就哭了。
黑柴有些眼圈泛紅,放下行李說了一句“我回來了!”
這幾個字他說得很輕,聲音有點啞。他走到爺爺面前蹲下來握著老人的手。爺爺老了,比離開前老了許多,手背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青筋,眼睛也不太好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是大孫子?”
“是我。”
“回來就好。”爺爺拍了拍他的手背,“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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