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虎捂著肚子，血從指縫裡往外冒，浸溼了褲腰和皮帶。他的腿有些軟，但沒有倒下去，撐著跪在地上，一聲不吭。
趙明旭躺在地上，左腿的褲子己經被血浸透了。他咬著牙沒叫，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滾下來，砸進灰裡。
鐵頭把鋼筋扔在地上，蹲下來看了一眼趙天虎，趙天虎臉上全是灰和冷汗，嘴唇都白了。
有工人報了警，宋飛正好在分局查梁守財的案子，離彩貝村最近的出警單位就是他。他坐的是副駕駛，一輛桑塔納警車，開車的民警不到二十歲，臉上還有青春痘。
他們正好趕在槍響之後的一分多鐘到達現場。車還沒停穩，宋飛就聽到了那一聲悶響。他推開車門衝下去，一隻手己經在解槍套。衝到工地的時候，他看見了梁輝趴在地上，身邊是鋼筋和獵槍。趙天虎跪在旁邊捂著肚子。趙明旭躺在地上抱著腿。鐵頭站在中間，臉上身上全是噴濺的血。
“不許動！”
宋飛拔出配槍，槍口指著鐵頭。鐵頭沒有反抗，也沒有說話。他慢慢把胳膊抬起來，血順著手指尖往下滴。臉上的血幹了，黏著眼皮。
宋飛走過去一腳把鐵頭踹倒在地，膝蓋頂在他後背上，反手戴上手銬，手銬卡進手腕的時候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鐵頭的臉貼在碎磚和灰塵裡，右腮幫子硌在一塊帶稜角的石頭上面，血和灰糊了一臉。他睜著眼，看著倒在地上的梁輝。他什麼都來不及想，那一刻他沒有後悔，也沒有盤算後果。被按在地上的時候，他甚至沒覺得地上的碎磚硌得骨頭疼。他只看到趙天虎還能跪著，趙明旭還能自己捂著腿，他知道梁輝那一槍沒把人打死。沒把人打死，他這一鋼筋就沒白捅。
一個民警按住趙天虎的傷口，另一個在幫趙明旭包紮。有人在打電話叫救護車。有人在拿對講機彙報情況。工人們圍在遠處，沒人敢靠近，空氣裡全是硝煙味和血腥味。
宋飛把鐵頭從地上拽起來，推進警車後座。鐵頭撞在座椅上，頭碰了車頂，弓著腰坐不首。沒有人給他擦臉上的血。透過後車窗，他看著外面的工地。
警車發動，宋飛坐在副駕上回頭看了鐵頭一眼。鐵頭的臉映在車窗上，血和灰糊得分不清眉毛和眼睛。
宋飛轉過頭，點了根菸。
警車開出工地，鳴笛聲在十月的風裡一浪一浪的推出去，推過彩貝村還沒拆完的老牆，推過楊樹林裡光禿禿的枝杈。牆頭上蹲著一隻灰貓，被鳴笛聲驚得跳下牆，跑進廢墟里不見了。
救護車和警車的鳴笛聲混在一起，在彩貝村的廢墟上空來回撞擊。灰塵還在空氣裡飄著，落在梁輝睜著的眼睛上。落在他旁邊的照片上，落在那截還沾著血的鋼筋上。
趙天虎捂著肚子，血從指縫裡往外滲。疼痛終於追上了他，不是槍響那一刻，是現在涼風灌進傷口裡，疼痛像生鏽的鐵釘，一錘一錘的往裡砸。他跪在碎磚和灰堆裡，膝蓋火辣辣的疼。他聽見救護車的聲音越來越近，聽見有人喊擔架，聽見趙明旭在旁邊終於沒忍住悶哼出來。
救護車停在他面前，白大褂蹲下來剪開他的衣服。他最後的意識是有人在喊“腹部中彈，失血性休克”，聲音很專業，很冷靜，像是在說一件跟他沒關係的事。
然後他被抬上擔架，天旋地轉。頭頂的太陽晃了一下，趙天虎閉上了眼睛。
陳耀祖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竟然沒有控制住脾氣，首接把新買的手機砸在地上。
“操你嗎的！！小微，讓孫律師從金溪市趕緊回來，去一趟西崗區分局！找鐵頭！他知道鐵頭是誰！翟建，剩下的內容你來主持，我要出去一趟！”
小助理害怕的趕忙跑出去，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沒見過陳耀祖這麼暴躁的一面，一時間竟然沒人敢起身，就連翟建也只是機械性的點了點頭。
龍溪市第一人民醫院，外科病房。
陳耀祖到的時候，趙天虎和趙明旭還在手術室做清創手術。彈丸是鐵砂，不是制式子彈，十幾顆碎鐵片嵌在趙天虎腹壁肌層裡，最深的一顆離腹膜只差半釐米。趙明旭的右腿被鐵砂打出了七八個小洞，但沒有傷到股動脈和骨頭。彈殼裡的火藥放了太多年，槍管又是鋸過的，射出去的霰彈力道不足。陳耀祖就坐在走廊椅子上等，陸瑤和小翠收到訊息後也趕來了，陸瑤也不說話，就挽著陳耀祖的胳膊看著手術室，小翠梨花帶雨的，但是沒有哭出聲。她也知道趙天虎在陳耀祖心裡的位置，現在最著急的人就是陳耀祖！
手術做了兩個半小時，主刀醫生從趙天虎肚子裡夾出來的鐵砂擺在托盤上，有十一顆，摻著碎掉的鐵鏽，紅褐色的。趙明旭的妹妹趙明英，看著托盤裡的鐵砂只感覺腿肚子發軟，還好她老公一把抱住了她。
陳耀祖站在病床前，看著趙天虎蒼白的臉。趙天虎醒著，麻藥勁還沒全過去，說話含含糊糊：“三哥……鐵頭……”
“鐵頭被帶走了，大偉會去處理。”
“鐵頭是救我和……大旭…”
“我知道。”陳耀祖把趙天虎的被子掖好，“別想這個，先養傷！鐵頭肯定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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