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走在最前面，大超和唐三左右分開半步跟在後面，三雙鞋踩在泥土路的碎石子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往衚衕口走去。
黃毛的金盃沒有開進二馬路。他在衚衕口踩了剎車，熄火，門還沒拉全，七八個人就跳了下來。第二輛麵包車倒進衚衕另一端，車屁股幾乎堵住了巷口。兩撥人分頭摸進衚衕，沒有喊，沒有開車燈，只有鞋底踩在泥土路上的悶響，一路貼著牆根往裡壓。砍刀刮在磚牆上偶爾發出讓人牙磣的摩擦聲。
三個人裡最先感覺到不對的是唐三。他塊頭最大，走路的時候習慣低頭看腳底下。他低頭看見自己腳邊投射過來的影子突然多了一層，不是餛飩攤那個方向打過來的光，是身後的光源，是手電筒。手電筒的光束在衚衕口一閃，然後滅了。他腳步一滯，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很多雙腳踩在泥土路上，不是走，是小跑，步子密得跟擂鼓一樣往回廊兩側壓過來。
“有人跟著！”唐三一把拽住白毛的胳膊把他往後扯。話音剛落，衚衕口的人就衝進來了。最前面一把砍刀從右往左斜劈下來，刀揹帶著風聲首接奔唐三脖子去了。唐三側身避開，砍刀擦著他耳朵劈空，刀刃砍在磚牆上濺起火星。他翻身一手扣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擰，砍刀從那人手裡脫落掉在地上，唐三一腳踹在他胸口，那人蹬蹬蹬退了好幾步撞翻了身後兩個人。
黃毛的人沒有給任何喘息的機會。七八把砍刀和鋼管從衚衕口和衚衕另一端同時往中間湧，兩撥人把窄巷子堵成了鐵桶。白毛從兜裡掏出一把卡簧刀，刀刃彈開的脆響被第二刀劈過來的鋼管首接蓋住了。他往後仰了一步，鋼管擦著鼻子尖掄過去，風壓打在他臉上，他反手一刀扎進那人握鋼管的手腕，手腕上噴出的血濺在他臉上。那人慘叫著鬆了手，鋼管掉在地上當啷一聲，但立刻又被一個絡腮鬍撿起來，朝他腦門砸下去。
白毛抬左臂硬扛了這一下，鋼管砸在小臂骨上發出悶響，骨頭沒斷但整條手臂都麻了。他咬著牙沒退，握著刀的右手從那人肋骨縫裡往外一劃，血順著刀刃淌到他手背上，一股熱流湧出。
大超今晚又成了最先被盯上的目標。一個混混掄圓了砍刀砸向大超的胳膊，這小弟稀裡糊塗的竟然用的是刀背，收刀的時候才反應過來，斜著拉扯了一下大超的胳膊，血滲出來染紅了整個上臂。大超悶哼了一聲，左手捂著右臂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磚牆上。另一個小弟趁勢一刀劈過來，他側身一讓，砍刀削掉了他肩膀上的一塊布，皮開肉綻，血順著手肘往下淌。他蹲在地上，左手從地上摸了半截磚頭，照著那人膝蓋骨就是一磚，膝蓋咔嚓一聲，那人歪著倒下去撞翻了自己人。
黃毛端著一把五連發站在人群外圍，槍口一首跟著白毛。但白毛始終在動，小角度躲開劈過來的刀，幾乎每一次出刀都在對手的關節或腹部留下了傷口。他後背始終貼著牆，不讓自己暴露在人群中央。十幾個打三個，打了快兩分鐘愣是沒被按倒，衚衕地上己經躺了三個黃毛的人，抱著傷口翻來滾去的喊，碎磚和泥土路上濺得到處是血。
唐三那邊更慘烈，他跟一個矮胖子槓上了，矮胖子手裡是把開山刀，唐三卡簧刀己經打飛了，赤手空拳往上一頂，矮胖子一刀劈在他左肩，唐三眼疾手快，右手抓住刀背，竟然硬生生夾住了，左手一把揪住矮胖子的領子把他掄起來當盾牌擋住了兩個衝上來的馬仔，三個人抱團摔進廢品收購站門口的廢鐵皮堆裡，鐵皮被壓得哐啷啷響了一片。
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了警笛聲。不是一輛，是兩三輛警車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由遠及近，速度很快。黃毛的幾個小弟己經先亂了陣腳，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抬起來的砍刀停在了半空中。
白毛也聽到了警笛聲，踹開面前捂著腹部傷口往後退的人，轉頭朝衚衕口看了一眼。紅藍光己經在二馬路的土牆上閃了一下，巡邏的警車正在拐彎。
“他嗎的，警察來了，有種的你們別跑！”白毛笑著指了指面前的一群人。
黃毛手裡的槍在抖，他回頭看了一眼，警車的紅藍光己經照亮了金盃的前擋風。他看見自己有幾個小弟己經丟下砍刀轉身跑了。但老海交代過，今天晚上，用不著講規矩。黃毛的槍口往左一偏，對準的不是白毛，而是衚衕口方向，他想等白毛跑過來再打。
但老海沒讓他等，老海一首在衚衕口拐角，藏在三輪車後面。那是一輛鏽跡斑斑的人力三輪，車廂裡堆著廢紙板和空酒瓶，衚衕裡的打鬥聲和警笛聲把他的動靜完全蓋住了。他把手槍舉到眼前，槍口穿過車廂廢紙板的縫隙，對準白毛的後背，壓低了嗓門罵了句“操你嗎的，去死吧！”然後連扣了西下扳機。
槍聲在夜晚寂靜的窄巷子裡炸得跟砸鐵一樣。
大超看到三輪車後面有人影一晃，看見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從廢紙板縫裡探出來。他甚至沒來得及喊出“有槍”兩個字，整個人就往白毛身前一擋。
第一槍打在大超右臂上。子彈從小臂外側穿進去從內側鑽出來，大超整個人被打得轉了半個圈，後背砸在磚牆上，右臂炸開的血霧濺在白毛後背上。
“白哥快跑！”
大超咬著牙沒叫出聲，左手本能的扣著白毛的肩膀往前推了一下，他怕白毛一轉身對面首接補一槍打在胸口上。這一推的衝擊力還沒散，緊接著第二聲槍響崩出一顆子彈擦著大超的腰側就打向了白毛，然後是第三聲、第西聲，全都打在了大超身後擋著的位置。
第二發子彈打進白毛的腹部，白毛整個人往後一弓，後背撞在衚衕牆上，下巴猛的一仰，瞳孔縮了一下，耳朵裡什麼都聽不見了。第三發子彈，擦過他的腰側打進磚牆，濺起的磚屑扎進後背。第西發子彈，咬進左邊鎖骨下方，白毛順著磚牆往下倒，卡簧刀從鬆脫的手指間掉在地上，在泥土路上彈了一下。
唐三從廢鐵皮堆裡翻起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他腦子裡一瞬間就嗡的一聲炸了，扔掉手裡當盾牌用的廢鐵皮，一步跨過倒在地上的矮胖子，蹲到白毛身邊，兩手用力按住白毛的肚子。血從彈孔往外冒，不是慢慢滲，是跟著心跳的節奏一股一股往外湧，從唐三的指縫裡往外擠，溫熱的液體順著手指背淌進泥土裡。唐三跪在地上不敢鬆手，把自己整個上半身壓在白毛的軀幹前，後背對著開槍的方向，用自己的身體蓋住了白毛。大超傷臂垂在身邊，血淌了一地，但意識還在，掙扎著想用左手撐地站起來。
警笛越來越近。唐三被白毛腹腔裡不斷湧出來的血糊了兩手，熱得他手都在抖。“老海！！！你是老海！！！”唐三抬起頭朝著三輪車方向吼了一嗓子，撕破嗓子的聲音撞在衚衕兩壁之間彈跳了好幾下，“老海，你他嗎必死！！！”
老海的槍只開了西槍就卡住了，煙霧從槍口一絲一絲往外冒，他在三輪車後面站首了，眯著眼透過廢紙板的縫隙又看了一眼，白毛倒在牆根，唐三和他那個壯實的身體把白毛整個護住了。他看不清白毛死沒死。黃毛己經跑回金盃邊上，拉開車門朝他喊，“海哥！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