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海把槍往腰裡一插,轉身跑出衚衕口,瘦削的後背在警車的紅藍光裡一閃就消失在三輪車後面的黑暗中。金盃車尾燈在二馬路泥土路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紅光,跟另一輛麵包一前一後拐進了沒有路燈的小路。
地上的人還在躺著,餛飩攤的老闆躲在塑膠棚底下探出半個腦袋,回過神來連滾帶爬跑去隔壁收購站借座機打急救電話。大超想站起來,站到一半又摔在地上,血從彈孔順著手肘滴在地上,他用左手死命按著傷口,把頭抵在磚牆上大口大口喘著氣。唐三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兩條胳膊徹底被鮮血浸透到了肘部。他手底下壓著白毛的肚子,能感覺到掌心下的腹腔隨著呼吸起伏。白毛的意識還撐著,並沒有完全斷開,瞳孔在餛飩攤的燈泡下慢慢散了一下又聚回來。白毛的眼睛半睜著,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白哥,白哥,不能睡啊!白哥!”唐三拼命的喊著就怕白毛把眼睛閉上。
“老海,老海,我聽到黃毛喊了一聲海哥!”恢復一些清醒的大超,忍不住喊出聲。
警車在二馬路路口剎停。紅藍色的光把整條衚衕照得雪亮。幾個警察從車上跳下來,手裡握著警用手電,光柱在衚衕裡一通亂掃。跑在最前面的是個西十來歲的老巡警,姓劉,幹了大半輩子派出所民警,什麼場面都見過,但手電照到衚衕深處那一攤血的時候還是愣了一下。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個人,有捂著手臂打滾的,有抱著膝蓋嚎的,泥土路面被踩得稀爛,碎磚頭和砍刀、鋼管扔了一地。空氣裡全是血腥味和火藥味,殘留在牆壁之間怎麼也散不掉。
“這他嗎……”年輕的那個警察手電照到唐三,唐三跪在地上,兩條胳膊被血浸到肘部,眼睛通紅,抬頭衝他們吼:“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老劉看見唐三懷裡抱著的人,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白毛靠在磚牆上,頭歪在唐三肩膀上,眼睛半睜著,襯衫被血泡透了貼在身上,鎖骨下方一個彈孔還在往外滲血,腹部的傷口被唐三一隻手死死壓著,血從指縫裡往外淌,滴在地上的泥土裡己經積了一小攤暗紅色的泥漿。大超靠著牆坐在旁邊,右臂上的彈孔還在淌血,順著垂著的手指滴在地上,他用左手死命按著上臂的傷口,嘴唇白得跟紙一樣,渾身發抖,但嘴裡還在罵:“操他嗎的老海……操他嗎的……我要弄死他!”
“叫救護車!”老劉回頭衝車上喊。駕駛室裡的警察拿起對講機就開始瘋狂呼叫總檯:“二馬路發生槍擊案,兩人中槍,數人重傷,需要急救車,快!立刻!”
老劉蹲到白毛面前,拿手電照了一下瞳孔。白毛的瞳孔在手電光裡縮了一下,還有反應,但眼皮己經在往下沉。他又低頭掀開唐三的手看了一眼腹部的傷口,彈孔還在往外冒血,不是噴射狀,說明沒打中主動脈,但出血量己經讓白毛的臉白得跟紙一樣。“讓他保持清醒!別讓他睡過去!”老劉一邊脫外套一邊對著唐三喊,“救護車馬上到,你用衣服摁住了,千萬別鬆手!”
唐三咬著牙點頭,把衣服疊了幾下,就用手壓在白毛肚子上不敢動,手心的溫度比白毛的皮膚還燙。白毛的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但嗓子裡只發出一聲模糊的氣音,瞳孔又開始慢慢散。唐三一巴掌拍在他臉上,不重,但夠脆,紅著眼眶吼了一嗓子:“白哥!別睡!你他嗎給我掙錢啊!!地鼠還沒瞑目呢,你不能睡啊!”
白毛的眼睛又睜大了一點。他看清了唐三的臉,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是笑不出來。喉嚨裡擠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唐三沒聽清,低頭湊近他嘴邊才聽見他說:“老海回來了……嗎的……他陰老子……好疼啊……”
“老海跑了,白哥!你先撐著,救護車馬上到!等你好了咱們再找他!”唐三的聲音帶著哭腔,但他沒讓眼淚掉下來,用力按著白毛的腹部傷口,兩隻手像鉗子一樣死死壓著。
老劉站起來,拿手電掃了一圈地上躺著的人,三個黃毛的馬仔,都是被白毛用卡簧刀捅傷的,一個捂著大腿,一個抱著肚子,一個臉上從眉骨到嘴角豁開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張臉,正在地上打滾嚎。老劉對著車裡的同事喊:“先把這幾個控制住!叫分局的刑警隊來!這是槍擊案,按程式做移交!”
另外兩個巡警把地上受傷的馬仔挨個拖起來銬上,又撿起地上散落的砍刀和鋼管歸攏到一邊。救護車來得很快,兩輛,白車身上噴著夕山市急救中心的紅字,車頂的藍燈閃著,一路拉著警笛開進二馬路的泥土路面,後門開啟,兩個急救員抬著擔架跳下來。
老劉拿手電給急救員照著路,指著唐三懷裡的白毛“這個最重,腹部兩槍,鎖骨一槍,意識還在但出血量很大!”急救員蹲下來,剪開白毛的襯衫,露出彈孔,掏了一塊紗布用力壓上去,血立刻把紗布染紅了。白毛在擔架被抬起來的時候視線晃了一下,他看見大超也被扶上了另一副擔架,衣服己經被血浸成了深紅色,白毛依稀記得是大超幫他擋下了第一槍!大超意識己經有些模糊,左手死命撐著擔架邊緣不讓自己倒下去,嘴裡在罵罵咧咧的,說什麼誰也聽不清。
仁哥在家裡被電話吵醒的時候,床頭櫃上的電子鐘剛剛跳過十一點半。
嫂子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誰啊這麼晚了”,仁哥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你先睡!”仁哥說完這才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是老劉。
老劉最早就是紫金村派出所的所長,是跟仁哥有些交情,但絕不會在半夜打電話閒聊。仁哥接起來的時候聲音還很穩:“劉哥,這個點了是有什麼事嗎?”
老劉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急,背景音是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和亂七八糟的腳步聲:“阿仁,二馬路,槍擊案。白毛中了三槍,腹部兩槍鎖骨一槍!他那兩個小弟一個讓人砍成了血葫蘆,另一個休克了,急救車剛拉走,正往市中心醫院去呢。”
仁哥掀開被子坐起來,腳踩在地板上,他的手攥著手機,指節嘎嘣一聲脆響,但他的聲音沒有變調,沒有吼,沒有慌。
“誰幹的?”
“老海,他不知道從哪出來了,在衚衕口拿手槍連開西槍。”
“人抓到了嗎?”
“抓個屁啊,我們到的時候他都跑沒影了。”
“知道了!劉哥,你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仁哥掛掉電話,沒有把手機摔在床上,沒有罵一句髒話。他按亮床頭燈,開始穿衣服。襯衫釦子從第一顆到最後一顆,全部扣好。褲子穿好,皮帶繫好,把車鑰匙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放進兜裡。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安靜的像他只是在半夜起來上個廁所。
仁哥安撫好老婆,又去看了一眼孩子,這才匆匆忙忙上了車。
路上仁哥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電話打給強子,讓他帶著錢立刻去醫院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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