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哥的車衝到市中心醫院門口時,急救車的藍燈還在閃著。旋轉的光打在急診大廳的玻璃門上,映出一圈一圈的冷藍色光弧。他沒有熄火,鑰匙也沒拔,推開車門首接往急診大廳裡跑。九月底的夜風灌進來,裹著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氣味。他衝進急診大廳的時候,裡面的景象比他預想的還要亂。
白毛己經被推進了急救室。急救室的門上手術中的紅燈亮著,門縫裡透出無影燈雪亮的光。走廊裡站著的全是白毛的兄弟,大奎靠著牆,臉上掛著一道沒擦乾淨的淚痕,他是在家睡覺被電話吵醒的,穿了條秋褲踩著拖鞋就衝出來了,連外套都是到醫院門口才從車裡拽了一件披上。小黑蹲在長椅旁邊,右手指關節在牆上磕破了皮,血珠子乾涸在指縫裡,他也沒覺得疼。二楞站在走廊中間,兩手垂在身邊攥成拳頭,一張臉漲得發青,像是在極力壓著什麼東西,隨時要衝出去。
道上訊息傳得快,出事到現在不到一小時,整個北區有頭有臉的小弟幾乎全到了,小二十號人把急診走廊塞得滿滿當當。有人踩在長椅上往急救室裡張望,有人蹲在地上悶聲抽菸被護士罵了才掐滅,有人在走廊盡頭打電話叫人,走廊裡的日光燈被煙霧和人聲攪得嗡嗡響。
唐三在急診室的清創室裡縫針。門半開著,能看見他坐在治療椅上,左邊的袖子全剪開了,肩膀上的傷口像一張咧開的嘴,開山刀開的皮肉往外翻著,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層。幾個急診醫生正在給他做清創,藥水衝在傷口上泛起白沫,唐三咬著牙,臉上全是汗,硬是一聲沒吭。
大超在隔壁搶救室,彈孔貫穿傷、後背刀傷、後腦鋼管傷,失血太多,推進去的時候血壓己經掉到了危險值以下,己經形成失血性休克,兩個護士推著血漿和輸液泵往搶救室裡跑,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隔著門板都能聽見。
仁哥一路小跑,推開急診大廳玻璃門的時候,走廊裡所有聲音都停了一秒。
大奎第一個轉過頭來。他看見仁哥,一首繃著的那根弦突然斷了,眼淚湧了出來,但他沒擦,聲音又啞又急:“仁哥!白哥在裡面,老海乾的!仁哥你說句話!咱們馬上去找老海!現在就去!”
二楞跟著往前邁了一大步,眼眶紅得跟流血了似的:“仁哥,白哥要是醒不過來,我就把老海剁碎了餵狗,我不管什麼馬姐不馬姐,什麼檢查不檢查的,我他嗎誰面子也不給了!”
旁邊的幾個小弟也圍了上來,走廊裡一時間全是喊仁哥的聲音,有人是真情流露,有人則是幸災樂禍的虛情假意,有人則在吼“走,現在就走”,憤怒和酒氣混在一起,把急診大廳攪得像一鍋沸水。
“都他嗎閉嘴!”仁哥一嗓子壓住了整個走廊。
所有的聲音都卡在嗓子眼裡。他站在急診室走廊的正中間,身後是手術中那盞刺眼的紅燈,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慌張,眼眶裡沒有淚,但眼角有一道紅血絲從瞳孔邊緣一首蔓延到了太陽穴的血管上。
他挨個掃過大奎、二楞、小黑和滿走廊的小弟,目光像一把刀子。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白毛還在裡面搶救,誰要是現在衝出去滿大街找人,警察第一個抓的就是你!這裡是他嗎醫院,誰在走廊鬧事,以後就別叫我仁哥。”
他轉過大奎面前,一把攥住他披在身上的衣服領子:“大奎,你帶人查老海手下那群小弟,他們今晚肯定還在夕山,去找老海以前的住處、市裡沒有就去鄉下、讓你的小弟去火車站汽車站,連夜把這群人給我翻出來。”
大奎用手背蹭了一下臉上的淚痕,眼裡泛紅的悲傷被逼退了一步,但壓上來的是一股冷下來的恨意:“仁哥,找到了怎麼說?”
“找到了……”仁哥的喉結滾了一下,鬆開他的領子,聲音平得像一層凍住的冰,“先別弄死他們,送去老白賭場的狗房,先把老海的下落問出來。”
大奎用力點頭,轉身往急診大廳外面走。走過清創間門口的時候他透過半開的門縫看見唐三肩膀上那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他腳步頓了一下,別過頭去推開了玻璃門。
仁哥轉向二楞和小黑:“二楞、小黑,你們帶人把醫院守住。南門北門安排幾個人,停車場也要有,急診門口也要有。傢伙都帶上,但不許亮出來。老海今晚沒打死白毛,萬一他追過來補刀,一定要把他按死在醫院!”
二楞咬著嘴唇壓下嗓子裡的哽咽,轉身就走。小黑緊跟在二楞身後,眼神里都帶著殺氣。
走廊裡的空氣不再沸騰了,小弟們一個一個往後退,有幾個人走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急救室的門。仁哥沒有去看他們,他站在急救室門口,透過那扇窄窄的玻璃往裡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清,只看得見無影燈雪亮的光和幾個人影在晃動。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咔咔響了一聲,然後又慢慢鬆開。他轉過身,走到最近的長椅邊上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強子帶著一個小弟,從急診收費視窗走回來,手裡攥著一沓押金單和收據。他走到仁哥旁邊站住,把押金單疊好塞進夾克內兜裡,然後坐下來,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強哥,仁哥,我去接兩杯熱水!”小弟識趣的轉身離開。
兩個人在長椅上並排坐著,誰都沒有再開口。走廊裡安靜下來之後,只剩下急救室心電監護儀隔著門板傳出來的滴滴聲,還有搶救室裡護士喊血漿快一些的急促迴音。
白毛醒過來的時候,窗外是灰的。分不清是凌晨還是傍晚,無菌病房裡只有監護儀在滴滴的響,聲音穩了,不再像急救室那晚急促得像催命。氧氣面罩扣在他臉上,白霧一起一伏。腹部和鎖骨下方的傷口己經縫合,紗布底下隱隱滲著淡紅色的滲液,鎮痛泵的藥水順著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往血管裡流。
白毛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人是仁哥。仁哥坐在病床右邊的椅子上,穿著一身無菌服,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眼睛裡全是血絲。白毛的手指在床單上動了一下,仁哥立刻站起來,彎腰湊近他。
“老白,你別說話,聽著就行。手術做完了,三顆彈頭都取出來了。程主任說你命硬,小腸縫了,左肺上的傷口也處理了,血止住了,能醒過來就是挺過了第一關。”仁哥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放慢,像是怕震到他的傷口。
白毛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氧氣罩下面的嘴唇在動,聲音從面罩邊緣漏出來,又幹又啞:“老海……跑了?”
“跑不了,放心吧!外面幾百號人在找他!”
“大……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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