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怎麼也不會想到，一個將死之人還能有力氣坐起來，嚇的趕忙後退一步，連大腿被捅了一刀都忘了。
地鼠的嘴唇動了動。他的嘴裡全是血泡，牙齒縫裡全是血，嘴角往外冒著粉紅色的血沫。他想說什麼，嗓子眼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只有呼嚕呼嚕的聲響。阿杰湊近了，皺著眉頭聽。
“三……三爺……”
地鼠的眼珠子還在轉，但他己經看不到東西了，看不到阿杰和他身後的小弟了，看不到礦燈刺眼的光。他看到了意氣風發的三爺，站在飛虎夜總會的霓虹燈下面，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霓虹燈的紅光打在他臉上，回頭衝地鼠笑了一下。
腦海中出現了離奇的畫面，那時候的地鼠還是個瘦猴，頭髮亂得像個雞窩，顴骨凸出來，渾身上下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三爺問他大名叫什麼，他說自己叫蔣毅書，父母希望他文武雙全。三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重，但地鼠能感覺到那隻手隔著衣服傳過來的溫度。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有人拍他的肩膀，不是打他，是拍他。三爺跟說：“地鼠，以後你就是夜總會的大哥了。”
從那天起，他不再是底層的小混混，打架的時候有人替他擋刀，受傷了有人送他去醫院，過年了有人跟他碰杯。他不再是那個蹲在馬路牙子上啃冷饅頭的臭老鼠了！他是三爺的人！他是鼠哥！
三爺死了！現在他也要死了！他能過去了！他能繼續追隨三爺了！
“老……老大……”似乎現在只有這聲稱呼能代表三爺在他心裡的地位！他地鼠這輩子也只認這一個老大！
地鼠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阿杰得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能聽見。地鼠的眼皮越來越沉，礦燈的光在他眼睛裡碎成了一片白色，然後慢慢變暗，暗到什麼都看不見了。但他看見了三爺。三爺還是那個樣子，穿著那件黑色皮夾克，站在一片白光裡，回頭衝他笑。
“我，來找你了……老……大……”
地鼠的手指終於鬆開了，水果刀從他手指間滑出來，掉在碎礦石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那聲響在安靜的礦洞裡格外清晰，像一顆釘子釘進木頭裡，叮的一聲，乾淨利落。
地鼠的眼睛還睜著，眼珠不再動了。瞳孔裡映著礦燈，但那光再也沒有進入他的大腦。他看到的一切都停在了最後那個畫面，陳山站在白光裡，衝他笑。一滴眼淚劃過，地鼠笑了……
阿杰被這一笑嚇的一個激靈，捂著肚子，低頭看著地鼠。他踹了地鼠一腳，地鼠不動了，又踹了一腳，還是不動。
“他嗎的。”阿杰吐了口唾沫，唾沫裡帶著血，對著身後的人喊“拖出去，扔外面，讓白毛來收屍吧！”
地鼠的小弟裡有一個趁亂跳進了河裡。他在河裡泡了不知多久，水冰涼刺骨，嘴唇凍得發紫，順水漂了兩裡地。他不敢回頭看，縮在草叢裡聽動靜，首到車燈拐過山嘴消失在土路的盡頭。等車聲徹底沒了，他才敢爬上岸，在石頭堆裡走了不知多久才走到鎮上，借了一部電話，撥了白毛的號碼，撥號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
白毛接到電話的時候，己經是晚上九點多。他在北區一家燒烤店裡吃宵夜，大超坐在對面，電話響了，白毛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立刻變了，他掛了電話，站起來就要走。
“怎麼了白哥？”大超從兜裡掏出一百塊錢扔在桌子上追了出去。
“銅礦出事了，地鼠可能沒了！”
大超剛剛拉開車車門的手停頓了一下，“上車，快！”白毛的喊聲，讓大超反應過來，立刻上了駕駛位。
白毛趕到銅礦的時候，礦上燈火通明，礦場上全是礦石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臭氣，碎玻璃在腳底下咔嚓咔嚓響。工棚門口的泥沙地裡拖著一道深紅的印子，那是地鼠被人們抬出來的時候，身體往下滑，血在沙土上劃出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線的一頭是礦道口，另一頭是停屍的空地。
工人們把地鼠放在一張破門板上，從礦洞裡出來的時候地鼠就己經沒了呼吸。白毛來的時候，門板擱在空地上，上面蓋著一張髒兮兮的帆布。帆布太短了，地鼠的腳露在外面，一隻腳穿著鞋，另一隻腳的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丟了，光著的腳底板上全是泥和碎石劃出的口子。
白毛掀起帆布看了一眼。
地鼠的臉上全是凝固的血痂和礦渣，青紫色的瘀血在脖子上一圈一圈的漫開。他的右眼己經睜不開了，腫得發亮。左眼沒完全閉上，半睜著。他的衣服被砍爛了，混著血貼在身上，從領口到褲腿沒有一處是好的。他的左手手指還保持著握拳的姿勢，己經僵的掰不開，指關節上被砍斷的筋腱微微發白發亮。
“地鼠……”大超在一旁忍不住紅了眼眶，一開始地鼠就是他手底下最不起眼，混吃混喝的小弟，因為他地鼠才有了今天………
白毛把帆布蓋回去。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把地鼠弄醒了。
“傑子……傑子……”白毛呢喃了兩聲，掏出三根菸，打火機怎麼點也點不著，他的手忍不住的抖，陳耀祖讓他照顧這幾個兄弟，現在人死了！還死的這麼慘！他不知道過幾天該怎麼和陳耀祖交代！
仁哥的車到了，畢竟這礦是和柳勇合作的產業，現在出來這麼大的事，仁哥當然坐不住。
“仁哥。”白毛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的不像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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