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端著微衝,手指在扳機護圈外面輕輕敲了兩下。
小武站在老海側面三米的位置,兩隻手垂著,眼神從頭到尾沒離開過老海的眼睛。他看見了老海拿槍那隻手,手背上的皮膚己經潰爛,指甲縫裡全是黑的,針眼周圍的血管己經壞死了,沿著血管往上,整條前臂都爬滿了黑色素沉著。那是反覆注射不潔淨毒品造成的靜脈炎,從手腕一首爛到肘窩。
“你來一口。”老海忽然把臉轉向唐三,笑著,但那個笑跟開心沒有任何關係,嘴角往上扯,眼睛是死的,“唐三,你放下,放下,聽哥的,你過來,你來一口。就一口,就一口你就知道我為什麼拼死拼活弄這東西了。就一口,你這輩子所有的事都不是事了,白毛身上那幾個洞算他嗎什麼?地鼠死在礦道里又算什麼?你不來,地鼠就是你兄弟,你來一口,地鼠就是一隻死老鼠!”
唐三把微衝的槍口抬起來,重新對準老海的臉。
“我操你嗎的老海,你己經瘋了!”
老海打斷唐三,語氣像在講一個笑話,“我瘋了?是他嗎你們瘋了吧!可能是我爸瘋了,他吸之前是個好工人,可後來他吸上了,他總打我,那時候我就在想,這東西就這麼好嗎!就這麼好嗎?”老海又上頭了,說的話開始前言不搭後語,沒有一點邏輯。
車間裡安靜得只剩下攪拌器的嗡嗡聲。
“你們知道嗎,他死了!死在火車站廁所裡,胳膊上全是針眼,褲子溼了一大片,沒人給他收屍,我他嗎嫌他噁心啊!哈哈哈哈哈哈!他會變成一堆爛肉,死在沒人在乎的地方,連狗都不聞!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海一邊笑,一邊眼皮開始跳,不是眨眼的跳,是不受控制的痙攣,跳得整隻眼睛都在抖。
小武在旁邊開了口,聲音很沉。
“老海,你媳婦呢?”
老海愣了一下。那一瞬間他臉上那種亢奮的,病態的笑全部消失了,像是被人從臉上揭掉了一層皮,底下露出來的是一張完全空白的臉。他在想。他的嘴唇張了一下,又合上,又在張,像是在腦子裡拼命翻一個很久沒碰過的抽屜。
“我媳婦,跟你有什麼關係!”老海把槍口對準小武,但這次的動作很慢,手止不住的抖。
“你上次見你媳婦是啥時候?”小武又問了一句,語氣很平,像是兩個老街坊在路口聊天。
老海沒回答,他的下巴又開始顫,不光是下巴,這次連帶著臉上的肌肉一起在抖。
“你兒子呢?你兒子叫啥?”
沉默……老海的嘴角開始往下撇,不是哭的那種撇,是肌肉完全失控了之後整張臉都在往下垮。他的槍口一點點往下沉,從小武的胸口沉到肚子,又從肚子沉到地上。
“我兒子……我兒子叫………”
他沒說出來,老海的嘴張著,舌頭頂在上顎上,發不出那個名字的音節。他的眼眶裡那些血絲還紅著,嘴唇還在抖,整張臉上的肌肉都在互相拉扯,一半臉的肌肉想要笑出來維持剛才那種病態的亢奮,另一半臉的肌肉正在崩潰的往下墜。毒品燒壞了他腦袋裡管理情緒的神經,他的臉沒辦法做出完整的表情,只剩下痙攣。
“我兒子!”老海又說了一遍,然後忽然一槍托砸在自己大腿上,力氣大得整個槍柄彈了一下,“我他嗎有兒子!有兒子!”
小武見攻心計得逞,走過去自然的把手搭在老海肩膀上,慢慢往下壓。老海都沒反應過來,他的大腦處理速度己經跟不上了,他看見小武的手在動,但那個畫面傳到大腦再發出指令讓身體躲開,中間隔了太久。小武的手指己經從肩膀滑到他的手腕,很輕,像是在攙一個喝醉了酒的人。然後那把黑星手槍就到了小武手裡。老海的手指還保持著扣扳機的姿勢,食指勾著空氣,槍己經沒了。
老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空了。他抬頭看小武,眼眶裡那些爆裂的毛細血管把他的眼白染成了不均勻的暗紅色,瞳孔放得極大,像兩口被抽乾了水的井。他咧開嘴,露出發黃的牙,喉嚨裡擠出一個短促的笑聲。然後他的眼睛忽然變了,不是剛才那種亢奮的、病態的亮,是一種更暗的東西,像是被逼到牆角的耗子突然發現自己還有牙。
老海突然向後跳了一步,後背撞在牆上,伸手抓住了牆邊實驗臺上一個大號玻璃燒杯。燒杯裡還有半瓶深棕色的液體,他掄起燒杯朝小武砸過去,瓶口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液體甩出來濺在水泥地上嗞嗞冒煙。
小武偏頭躲開。玻璃碎裂的聲音在他身後的牆上炸開,玻璃碴子飛濺,老海己經撲上來了,手裡攥著一根從實驗臺上扯下來的鐵架子,稜角上全是鏽。他掄起來砸向小武的腦袋,動作沒有任何章法,但力氣極大。毒品抽空了老海的身體,卻也抽掉了他的痛覺神經,他感覺不到肌肉的撕裂感,掄出去的每一下都用盡了全力。
鐵架子砸在牆上,水泥碎屑迸射。小武閃開了。老海又掄第二下,第三下,一下比一下瘋,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就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那種獸類嗓音。口水和白沫一起從他嘴角噴出來,濺在自己的襯衫領子上。他的眼睛己經不對焦了,不像是看著小武,像是看著什麼更遠的東西。
大奎從側面衝過去想按住老海,老海回手就是一鐵架子,砸在大奎肩膀上。大奎悶哼一聲往後踉蹌了兩步,捂著肩膀罵了一聲操。老海的手臂沒停,慣性帶著他整個人轉了半圈,他又掄回來,這次對準的是小武的頭。
小武沒再躲。
他迎上去,左手前臂硬接了老海這一下。鐵架子砸在小臂上,骨頭和生鐵撞出一聲悶響,小武的袖管上洇出一塊暗紅色的血跡。小武沒有任何停頓,借老海掄空之後身體前傾的間隙,右手從老海腋下穿過去,五指扣住他的後脖頸,猛的往下一摁。老海的臉砸在實驗臺上,鼻子磕在不鏽鋼攪拌器的底座上,鼻樑骨發出一聲脆響,血從他鼻孔裡噴出來濺在玻璃杯裡,濺在那幾個沒洗乾淨的錐形瓶上,濺在恆溫攪拌器還在轉動的數字面板上,揚揚灑灑的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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