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往北十五公里,山腳下的村子。
天快黑的時候,冰棒拖著楊廣福從山溝裡爬了出來。他胸口的肋骨被蔣天賜那一膝頂得生疼,每喘一口氣都像有人拿銼刀在胸腔裡磨。但他沒停。他拖著楊廣福在樹林子裡硬是咬牙爬了兩個鐘頭,膝蓋和手肘全磨破了,衣服上沾滿了泥和碎葉子。
楊廣福己經昏過去了。右肩上的槍眼還在往外滲血,骨頭茬子戳破褲腿,血把褲管浸透了又風乾,硬邦邦地貼在腿上。好在冰棒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還知道把斷口部位用腰帶勒上。楊廣福的臉是灰色的,就像個死人一樣,嘴唇發白,呼吸又淺又急。
冰棒把他拖進了山腳下一個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一條土路從村頭通到村尾。村口有一間衛生所,門是關著的,但窗戶裡透出燈來。
冰棒用肩膀撞開門,把楊廣福拖了進去。
衛生所裡只有一個老頭,五十多歲,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櫃檯後面看報紙。看見冰棒拖著個血人進來,老頭嚇得報紙都掉了,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藥櫃上,震的藥瓶子嘩啦啦響。
“別喊。”冰棒從懷裡掏出一疊錢,全是十塊二十塊的零鈔,沾著血和泥巴,“給他止血,這些錢都給你。”
老頭看了看錢,又看了看地上的楊廣福。楊廣福右肩上的槍眼還在往外冒血泡,左小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歪著。老頭嚥了口唾沫。
“這……這是槍傷,我,我得報警!”
“你試試?報了你還有命嗎!”
冰棒說這話的時候沒帶威脅的語氣,反而很平靜,老頭看著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裡拎著的手槍,老頭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我這兒沒有麻藥,也沒有手術器,我就是個村醫,只能簡單包紮。”
“那就包紮。”
老頭開啟一個鐵皮櫃子,拿出碘伏,繃帶,剪刀和一包脫脂棉。他蹲在楊廣福身邊,用剪刀剪開右肩上的衣服。槍眼不大,但邊緣的肉翻著,血己經流慢了,不是止血了,是血都快流乾了。老頭用鑷子夾著棉花蘸碘伏清理傷口,楊廣福渾身抽搐了一下,眼睛猛的睜開。
“福哥。”冰棒立刻按住他,“別動福哥!”
楊廣福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嘴裡發出含糊的聲音。冰棒湊近了才聽清他說的是什麼!“腿……腿……”
老頭用鑷子夾出彈頭,處理了一下,這才開始處理斷腿。他看到骨頭茬子的時候手嚇的首抖。這種開放性骨折,沒有手術檯沒有骨科器械,他一個村醫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用夾板把腿固定住,纏上繃帶,再打一針抗生素。他把夾板綁上去的時候,楊廣福慘叫一聲,整個人從地上彈了一下,然後頭一歪,昏了過去。
老頭站起來,滿手是血,渾身首哆嗦!
“送醫院!再不送醫院,這條腿要是感染他就完犢子了!”
“有電話嗎?”
“沒有,村裡就一部,在村委會。這個點兒早就鎖門了。”
冰棒沉默了幾秒。
“你這有吃的嗎?”
老頭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半包餅乾和一瓶水。冰棒接過來,道了聲謝。他蹲在楊廣福旁邊,擰開水瓶蓋,往楊廣福嘴裡灌了幾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還混著血和泥。
衛生所裡只有一盞老式日光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冰棒靠牆坐著,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楊廣福。床單己經被血浸透了,在日光燈下是黑的。楊廣福還在昏睡,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點,但還是很微弱。
冰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血口子。他掏出煙來想點一根,發現煙全被汗和血浸透了。
冰棒氣的把煙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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