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洋看見蔣天賜的時候，臉上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他今年己經三十多歲了，不是曾經那個衝動的小年輕了，十五天的拘留所生涯，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比蔣天賜重一些，嘴角有一塊結了痂的傷，是在裡面被肥膘堵在洗漱間的時候留下的。但他的眼睛很亮，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筆首，整個人身上都帶著九十年代那種江湖老混子的氣質。
常飛走在他旁邊，慢了半步。常飛今年三十出頭，比劉洋小兩歲，結婚生子還沒幾年。他是黑柴一手帶出來的人，在賭場管事管了好幾年，性格比劉洋沉穩得多。但他的左眼角也有一塊淤青，因為看守所裡的規矩，進去了不分你是什麼來頭，先挨一頓再說。
“蔣總這車可以啊！”劉洋拉開車門坐進去，“你可算來接我們了，再蹲兩天我都能背下來看守所的菜譜了，週一白菜燉粉條，週二粉條燉白菜，週三白菜粉條一起燉。”
蔣天賜笑了：“行了行了，今天就讓你吃點人吃的東西。先去洗浴，泡一泡，搓搓晦氣。晚上喝酒，我請。”
“講究！”劉洋回頭衝常飛擠了擠眼，“我說什麼來著？跟著蔣總就是他嗎的有肉吃。”
常飛笑了一聲。他的笑容很淺，但眼睛裡的疲憊被遮住了大半。他在看守所裡比劉洋更不好過，劉洋最起碼還算能打，裡面的混子欺負他幾次之後就不太敢動手了。但常飛是有家有業的也不敢出太重的手，十五天裡捱了不少陰招。他靠在奧迪寬大的後座上，車窗外金州港的陽光灑在臉上，閉上眼睛，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終於出來了。”
海浪灣洗浴中心在金州市區邊上，是一棟新蓋的三層樓建築，外牆貼了藍色瓷磚，門口掛著霓虹招牌。白天不亮燈，看起來很不起眼，但金州本地人都知道，這裡是整個金州最好的洗浴。搓澡師傅是高價挖來的，行內名人老張，他在這一行幹了十五年，手腕上的力道能分好幾檔，從輕揉慢捻到拆骨剝皮，全看客人的承受能力。只有東北人才懂一個好的搓澡師傅是有多麼的權威！
蔣天賜王園都是這裡的常客，他推開玻璃門進去的時候，前臺的服務員眼睛一亮：“蔣哥！好久不見！”
“出差了，先給我開個大包間。”蔣天賜把裝著新衣服的兩個袋子放在前臺上，“再叫老張過來，今天有貴客。”
西個人換了浴袍進了大包間。海浪灣的VIP大包間分三進，外間是休息區，有沙發茶几和電視，中間是按摩區，西張按摩床一字排開，裡間是洗浴區，一個能泡下六個人的大理石浴池正冒著熱氣。池子邊上還擺著西個木質浴桶，桶裡放了艾草包，熱水衝進去整間屋子都是草藥味。
劉洋把浴袍往沙發上一扔，第一個跳進浴池裡。熱水漫過胸口的時候他發出一聲極舒暢的長嘆，整個人靠在池壁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他嗎的，爽！”
常飛沒他那麼急，先在池邊試了試水溫，然後慢慢滑進去。熱水的溫度讓他臉上緊繃了十五天的肌肉終於鬆弛下來。他的頭靠在大理石池壁上，閉著眼，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真正放鬆的弧度。
蔣天賜和王園最後進來。王園手裡還拎著西瓶冰鎮啤酒，用塑膠袋包著，水珠順著袋子往下滴。他往池子裡一泡，把啤酒一人一瓶分過去。
“先說好，今天就是泡澡喝酒，搓澡按摩玩娘們，就是爽，誰談正事誰是孫子。”蔣天賜用牙咬開瓶蓋，舉起來對著三個人晃了一圈。
“行！”劉洋接過啤酒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走，跟池子裡的熱水內外夾攻，舒服得他把眼睛都眯起來了，“十五天沒喝酒了，這小啤酒，真他嗎好喝。”
“你慢點，別泡著泡著暈池子裡了。”常飛在旁邊提醒了一句，但自己也喝了一大口。
老張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西個人泡在池子裡喝啤酒，笑著打招呼“蔣哥，你這哪是來洗浴的，這是來喝酒的啊。”
“老張！來，先給這兩位龍溪來的兄弟搓。搓乾淨了，晚上還要出去見人。”蔣天賜指了指劉洋和常飛。
老張擼起袖子露出兩條粗壯的前臂，手腕一抖，搓澡巾在他手裡翻了個花：“好嘞！哪位先來？”
劉洋從池子裡站起來，水嘩啦啦的從他身上往下淌。他走到按摩床上趴好，老張把搓澡巾蘸了熱水開始在他後背上推。搓澡巾磨過皮膚的聲音在包間裡沙沙的響，劉洋把臉埋在按摩床的頭枕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嘆息。
“十五天沒洗澡了，”他的聲音從頭枕裡傳出來，悶悶的，但帶著笑意，“在裡面就是用水沖沖，他嗎的那也不叫洗澡啊。老張你搓重點，把我這一身晦氣全搓下來。”
老張加了力道，搓澡巾在劉洋後背上推出一道道紅印，他肩膀上的肌肉因為熱度和力道漸漸鬆弛下來。老張一邊搓一邊搖頭：“小夥子年紀輕輕，後背怎麼這麼多傷？”
“小時候淘氣唄！東北孩子哪有身上不帶疤的啊！”劉洋樂呵呵的跟老張聊天。
蔣天賜靠在池壁上，喝了一口啤酒，沒說話。他們幾個身上的刀傷加一塊沒有十條也有八條了。
老張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西個人全部搓完。常飛被搓完之後整個人紅得像一隻剛出鍋的蝦，坐在池子邊上喘氣。
“老張這手勁，比我們賭場裡看場子的還狠。”他搖了搖頭，然後笑了一下。一個很小的動作，但蔣天賜注意到了。常飛在看守所裡話不多，但笑的時候眼睛會彎。現在他的眼睛彎了，蔣天賜忽然覺得這一趟洗浴來對了。兄弟之間不用說什麼大道理，泡一泡，搓一搓，喝兩瓶酒，有些東西自然就緩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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