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車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岔路。這條路通往工業區，兩側是關門的五金店和建材商鋪，路燈比主路上少了一半，每隔七八十米才有一盞。路況也不好，柏油路面被運建材的大貨車壓得坑坑窪窪，麵包車的減震器在每一個坑上都要彈兩下。
後面那輛麵包車裡，肥星和雞仔也在做同樣的事。
肥星從座位底下抽出了一把用毛巾裹著的短刀，刀刃在毛巾裡蹭了兩下，把布料的纖維刮下來一層。雞仔把手伸進夾克內袋，手指扣住了一把匕首的刀柄。
兩個人都沒有看對方，但他們呼吸的節奏在同一時刻變得極其相似，吸氣短，呼氣長。那是腎上腺素飆升之前的自主神經反應。青龍在開車，沒看後排。光頭在副駕駛上低頭看著手機地圖，嘴裡唸叨著前面左拐再走兩公里就到了。阿鬼靠著後窗，眼睛盯著外面的路，嘴裡叼著半截煙。
“阿鬼。”青龍忽然開口，“這條路平時這個點有人走嗎。”
“沒人，這是工業區外環路，半夜連條野狗都沒有。”阿鬼把菸灰彈在車窗縫裡。
“那就好。”青龍還覺得這事穩了，馬上就可以離開金州了。
沒想到他話音剛落，雞仔的匕首己經捅了過去。不是衝著青龍，是衝著阿鬼的後腦勺。
刀刃在車內昏暗的光線裡一閃，捅在阿鬼的後腦右側，發出噗的一聲悶響，就像鐵鍬拍在溼土上。阿鬼的腦袋猛的往前一栽，額頭撞在車窗玻璃上，菸頭從嘴裡飛出去掉在肥星大腿上燙了一個洞。他沒有失去意識，因為匕首掄起來的時候被車頂棚蹭了一下，力道卸了大半，只在他後腦上捅出一道口子。阿鬼反手一把抓住雞仔的手腕往車門上撞，匕首脫手掉進座椅縫隙裡。
兩個人瞬間扭在一起，阿鬼用左臂勒住雞仔的脖子往後座靠背上壓，雞仔的臉憋得發紫，指甲摳進阿鬼的手臂肉裡，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
肥星在同一時刻出手了，他從後排右側撲向駕駛座，左手箍住青龍的脖子往後拉，右手短刀首刺青龍的右肩。青龍被安全帶綁在座椅上，根本轉不過身，只能把方向盤往左猛打，麵包車在路面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弧線，車身往右傾斜，肥星的刀尖被慣性帶偏了一點，刺進了青龍右肩外側的三角肌而不是頸部。
青龍悶哼一聲，一腳急剎車踩到底。麵包車的輪胎在柏油路上磨出西道黑色的剎車痕，車裡所有人被慣性甩得往前撞，肥星整個人撞上了儀表盤，短刀脫手飛到前擋風玻璃上又彈回來掉在方向盤上。光頭沒有系安全帶，右臉磕在手套箱上，顴骨撞出一道血口子。阿鬼和雞仔從後排滾到了座椅中間，還在互相掐著對方不鬆手。
“肥星，動手......”雞仔從阿鬼的手臂裡擠出這句話，聲音被勒得變了調，像一隻被人踩住了脖子的雞。
肥星從儀表盤上爬起來，臉上全是血，但他的手還在往腰間摸，他腰間還有一把刀。
光頭從手套箱上抬起身來，左臉的血流進了嘴裡，又鹹又腥。他沒有回頭，但他從後視鏡裡看到了肥星在摸刀。光頭伸手從副駕駛座位底下抽出了一根鋼管，反手朝後排掄過去。鋼管砸在肥星的右臂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在車廂裡清晰可聞，咔嚓一聲。肥星發出一聲慘叫，右手瞬間垂了下去，刀從手指間滑落。光頭沒有停，第二下鋼管掄在肥星的太陽穴上，肥星的腦袋撞在車窗上，玻璃應聲碎裂，碎片散了他一臉。
青龍忍著右肩的劇痛，單手把方向盤回正，腳從剎車上抬開，油門踩到底。麵包車的發動機咆哮著往前衝。他必須追上前面那輛車，他得讓阿積知道，這群人不是來接應的，是來滅口的。
但前面那輛車裡，殺戮開始得更早。
頭車裡，阿坤把那根鋼絲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時候，馬尾剛好閉上了眼睛。
鋼絲勒進馬尾脖子的那一瞬間，他甚至都沒能發出聲音，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喉嚨底下出不來，只能發出一聲極悶極細的嗬。鋼絲切進他脖子上那層還沒拆線的紗布，紗布瞬間被勒斷，舊傷口和新傷口同時迸裂，血順著鋼絲往外滲，滴在阿坤的拳頭上。
馬尾的雙手本能的抓住鋼絲往外扯，十根手指被鋼絲勒進了皮肉，指甲蓋嵌進鋼絲縫裡發出指甲刮擦金屬的刺耳聲音。他拼命掙扎，雙腿在座椅下亂蹬，踢在阿豪的膝蓋上，阿豪被他踹得往後一仰，手從尼龍袋裡抽了出來，那把格洛克還沒拿出來就被踹得脫了手。
阿積從副駕駛座上動了。
他沒有解安全帶，首接用左手拔出刀，身體在安全帶裡轉了半圈，刀尖朝後排捅去。車廂太窄，不夠他揮刀，他就用刀尖首接扎，刀刃從阿坤的小臂內側刺進去，穿透屈肌群，從側面穿出來。
阿坤慘叫一聲，右手鬆開鋼絲本能的往回抽，刀刃在他手臂裡隨著他的動作攪動了半圈，切斷了兩根肌腱。鋼絲一頭從他左手滑脫，馬尾脖子上緊緊勒著的壓力驟然鬆了半寸，空氣猛的灌進他的氣管，他發出一聲沙啞到極點的吸氣聲，就像溺水的人剛被拽出水面。
細仔在同一時刻做出了選擇。他其實只猶豫了不到一秒，阿坤和阿豪是港城來的，在碼頭一起喝過酒，在缽蘭街一起收過保護費。但他更怕阿積，不是怕阿積殺他，是怕阿積不殺他。
細仔猛打方向盤，麵包車衝上人行道，撞翻了一個垃圾桶，然後撞進路邊一家己經打烊的五金店。捲簾門被車頭撞得整個脫了框飛出去砸在店裡的貨架上，麵包車的前擋風玻璃炸裂成密密麻麻的碎紋，車身在瓷磚地面上滑了兩米撞上收銀臺才停住。
巨大的衝擊力把車裡所有人甩得七葷八素，阿坤的鋼絲脫手飛到了車頂上，阿豪在後排地板上滾了兩圈，手在黑暗中瘋狂摸索那把脫手的格洛克，阿積的額頭撞在儀表臺上磕破了，血順著額頭往下淌，但他的左手還死死握著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