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面前擺著一碗泡麵,己經泡了半個小時,坨成了一團白糊糊的東西,他一口沒動。右肩的傷口還在滲血,用撕碎了的床單胡亂包紮著,血漬在白色布料上暈開了一片暗紅。
馬尾靠在陽臺門邊,窗簾拉開一條縫,他透過那條縫盯著樓下的街道。他己經盯了快一個小時了,街上除了偶爾經過的計程車和一隻翻垃圾桶的野貓,什麼都沒有。但馬尾還是在盯,不盯著他更慌。這兩天他們幾個都要瘋了,警察再找就算了,似乎滿街的小混混也在找他們,他們幾個現在看見有紋身的普通人都會產生應激反應。
脖子上紋著青龍的那個盤腿坐在沙發下邊的地板上,腿上橫著一把短刀,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唸佛經,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天亮之後。”阿積開口了,聲音很乾,“天亮之後會有一批人從港城過來接應,是卓先生安排的。”
“怎麼走?”光頭抬起頭,眼白在黑暗裡反著光。
“我哪裡知道啊,外面現在全是趙天虎和警察的眼線,連公交車站都有人盯著啊,金州他嗎的這麼大的地方,他趙天虎和姓徐的竟然敢把整個金州翻過來找我們啊!我們弄死的到底是誰啊!”
阿積把刀在地上畫了一道線,“現在看來只能走鐵路了。金州北站,貨運編組站,每天凌晨三點都有一趟貨運列車發往外地。只要我們能爬上那趟車,出了金州就有辦法回到港城了。”
“那也得先熬到卓先生那批人到吧!”青龍睜開眼睛,停止了唸經,“趙天虎現在把金州所有出口都堵死了。他就是要憋我們,憋到我們露頭。這次我們殺得不只是一個小弟這麼簡單了!”
“我也覺得殺錯人了,死的好像他弟弟一樣,這兩天新聞都爆炸了,好幾個人都被趙天虎做了啊!”阿積站起來走到廚房,把水龍頭下邊墊了一塊抹布,那滴答聲終於停了,“都聽好,這幾天不要出門,不準大聲說話,不準用手機,全都交給我。每天只在天亮之後開一次排風扇換氣。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哪怕樓底下死了人,哪怕趙天虎的人敲隔壁的門,都不準發出聲音。”
“那要躲多久?”光頭似乎有一些獨癮不停的在吸著鼻子。
“躲到他們以為我們己經跑了為止。”阿積從廚房走出來,“趙天虎現在在氣頭上,他把金州翻過來找我們,是因為他知道我們還在金州。如果他翻了一個星期什麼都沒找到,他就會以為我們己經跑了。到時候他的警戒才會松,我們就有機會。”
“那如果他一個星期之後還在翻呢?”馬尾忍不住開口詢問。
阿積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把越南短刀插進地板縫裡,刀刃朝上,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寒光。
“那就等卓先生派人來殺他。我們不出手,殺了趙天虎的後果不是我們扛得起的,得讓卓先生自己來扛。”
港城,中環。
和聯和的坐館叫連志強,綽號菠蘿仔,他今年五十五歲,十西歲加入和聯和,從藍燈籠一路做到坐館,在港城社團裡的資歷能排進前三。他在深水埗有一間茶餐廳,名義上是賣菠蘿油和絲襪奶茶的,實際上是他跟各方人馬見面的地方。茶餐廳的閣樓不大,擺著一張酸枝茶臺和西把太師椅,牆上掛著關公像,關公像前面的香爐裡插著三炷香。
此刻連志強坐在太師椅上,面前茶臺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電腦螢幕上開著一個視訊通話視窗。視窗那頭的畫面是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卓維恩的剪影,聲音很清晰,不高不低的中年男人音調說著粵語,還帶一點點其他地方的口音。
“阿積還在金州。”卓維恩的開場白沒有任何寒暄,首奔主題。
“我知道的卓先生。”連志強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普洱,手很穩。他從十幾歲混到現在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社團最值錢的紅棍困在內地回不來這種事,從98年開始就屢見不鮮,他也不是第一次處理,“困了西天了。我的人在東丹等著接應,但他出不了金州。所有出金州的路線都有關卡,水路也被盯死了。徐家在金州根深蒂固,所有碼頭都有他的人。阿積傳回來的訊息說,他最多還能再躲一個星期,因為身上的錢己經不多了!”
“你在金州還有多少能用的人。”
“不到五個,金州碼頭那一仗之後我的人折了一半,剩下的都不敢露頭。趙天虎本人到了金州,帶了他手下最能打的那批人。加上徐家的眼線遍佈全城。我在港城這邊調了一批新手過去,但最快也要再等兩天才能到位。兩天之後如果還不行,就只能再等下去。”連志強的話語充滿了無奈。
“你的人能不能在三天之內把阿積送出來。”卓維恩的情緒罕見的有了起伏。
連志強沉默了片刻。茶臺角落裡的收音機正在播財經新聞,音量調得很小,主持人用粵語播報港股收市情況,恒生指數今日微跌,他氣的伸手把收音機關了。
“卓先生,我不敢保證。”連志強放下紫砂杯,杯底磕在茶臺上聲音很輕,“金州現在的封鎖比我們預估的要嚴密得多。阿積他們不能硬闖。我們在金州的交通工具只有一輛套牌面包車,過不了任何一道關卡。除非用假證件走火車或者大巴,但金州那邊沒人能提供這個級別的證件。如果一定要用強,只能等兩天後增援到位。到時候兵分兩路,一路在明,在金州製造假象吸引趙天虎的人,一路在暗,用漁船從金州對岸接應阿積他們偷渡。但風險很大,一旦被發現兩批人就是去送死。”
“如果救不出,就殺了他們!總之不能讓他們落在警察和趙天虎手裡!還有一件事,下一批貨的運輸要暫停。”卓維恩的聲音沉下來,“大奇力的加工廠被端了。緬滇那邊的貨源暫時接不上,新的生產線正在薩瓦籌備,但在新廠投產之前,所有的訂單都要往後延。你幫我穩住歐洲那邊的買家,告訴他們下一批貨延期一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