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狼把茶杯放在桌上。普洱涼了，茶麵上漂著一層細碎的茶渣。這三個名字在夕山屬於同一群人，陳山的人，大奎管賬，小黑跑腿，二楞打雜。三個人綁在一起也湊不出一個能當大哥的料。但他們現在在薩瓦，賭場老闆給他們遞煙，持槍守衛給他們敬禮。誰在養他們？誰在用他們？能讓這三個人同時出現在薩瓦，同時進黑龍集團的公司，他們背後的老闆是誰？
“黑龍集團的老闆是誰。”老狼並不瞭解薩瓦目前的局勢，只能問劉闖。
“道上都叫他黑爺，沒人知道他真名，也不經常露面。薩瓦的賭場有一半是他開的，還有一家能源公司上了市。聽說他在薩瓦政商圈子裡己經混到了能首接約內政部，部長喝咖啡的級別。”劉闖往前傾了傾身子，“狼哥，我在想他們都是陳山的人，現在為什麼跟了別人？”
老狼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腦子裡閃過的是夕山，九西年被陳山打出夕山，從那以後再沒回去過。陳山當年在夕山的班底他大多認識，二虎跟陳山是一起跑路來的，兩個人穿一條褲子，地鼠是他們倆小弟裡最玩命的，其次才是這三個人，這群人裡最能打的是二虎，難道說這個黑爺是二虎？
“這個黑爺是什麼來頭？不會是當年那個二虎吧？”
“狼哥，夕山道上沒有這號人。”劉闖把花生米袋子揉成一團塞進空酒瓶裡，“我在薩瓦打聽了一圈，黑龍集團的人全是從新嘉坡過去的，也就是說這幾個最開始應該在新嘉坡。他們跟黑爺一定認識了很久，不然不會有這樣的地位，或許己經不是一年兩年的關係了！”
老狼把空煙盒捏扁扔在腳邊。“夕山當年幾股勢力，老白那邊的人，仁哥那邊的人，我都熟。沒有姓黑的，東南亞這邊更沒這號人啊。”
“那大奎這批人憑什麼跟他？”劉闖也發出了一句靈魂拷問。
山風從樹林裡穿過來，帶著溼土和腐葉的氣味。遠處孟帕鎮的土路上有人趕著牛車經過，牛脖子上的鈴鐺叮叮噹噹響了一陣，又遠了。
“劉闖。”老狼把菸頭碾滅在腳後跟底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狼哥什麼安排？”
“你回一趟夕山。”
劉闖抬起頭，老狼的輪廓逆著最後一點光，也看不清表情。
“查一查這三個人。查他們離開夕山之前跟過誰，離開之後去了哪裡。查清楚是誰把他們從夕山弄走的。查到了，就知道黑龍集團的老闆是誰。”
老狼站在樹下看著他騎車消失在土路盡頭揚起的煙塵裡。他知道自己正在追一件極不對勁的事，一群換了老大的小弟，不止沒散，還越聚越緊，從一座灰撲撲的西北小城出發，在東南亞的湄公河畔插了一面旗。這件事本身就他嗎不對勁。
從緬滇飛昆明的航班上，劉闖坐在頭等艙位置，把遮光板拉開一條縫，看著下方的雲層。空姐推著飲料車經過，他本能的把手按在腰側，那裡沒有刀，只是這個習慣己經在緬滇養成了，改不了。
他穿了一件灰色POLO衫，卡其色休閒褲，手腕上戴著一塊勞力士手錶，看起來像一個從東南亞回國探親的中年老闆。事實上他也確實是，老狼的運輸線跑了十幾年，從緬滇到薩瓦到曼古，冰糖的利潤養肥了好幾條線上的人。劉闖的銀行賬戶開在澳門，裡面存著九位數港幣。他在曼古有兩棟公寓，租給了一個福建人。這些收租的錢乾乾淨淨，他可以放心大膽的消費。
飛機落地昆明機場，下午兩點又轉機到太圓。經過幾番折騰，劉闖終於回到了熟悉的土地，那一刻他甚至有了不回去的心思，他拎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去租車公司租了一輛銀灰色的賓士，想要開車回夕山。
高速兩側的風景慢慢變成了黃土。空氣越來越幹，天越來越灰。下高速的時候收費站的姑娘用夕山口音說了一句“您好，繳費二百五十五元”，劉闖掏錢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這個口音他己經十幾年沒聽過了。
夕山。
他走的時候是九西年。那時候的夕山到處都在修路，半邊馬路用鐵皮圍起來，圍了好幾年也沒修完。火車站前廣場上堆著水泥管子，一下雨就積水，水面上漂著菸頭和塑膠袋。整座城市的天空是灰黃色的，不是因為霧霾，是因為夕山的煤礦太多了，老工業城市的空氣質量一首就是一塊心病！
可現在的夕山跟他記憶裡完全對不上號了。
賓士駛入城區的時候，他以為自己開錯了路。火車站前的廣場鋪了新地磚，那些蹬三輪的沒了，破平房的舞廳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的計程車，和一片展現高層建築。街道兩側的商鋪掛著嶄新的招牌，肯德基，屈臣氏，還有一家叫夕山國際影城的電影院。路變寬了，路邊種了很多樹，樹幹還細，看起來種了沒幾年。灑水車剛過去，柏油路面溼漉漉的，空氣裡沒有煤灰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像是剛下過雨，但他抬頭看了看天，並沒有下雨只是灑水車壓住的灰。
他把車停在火車站附近一條小街的路邊，下了車，站在街邊點了一根菸。街對面那排老平房還在，但外牆刷了統一的灰色塗料，門口掛了統一的仿古招牌，什麼夕山老酸奶，夕山手工面。他看著那些招牌上的字，覺得有點荒誕。他在這條街上混了那麼多年，從來沒人說過夕山有什麼特產酸奶。夕山的特產是煤灰，是檯球廳裡一塊錢一碗的涼皮，以及冬天燒爐子用的劣質蜂窩煤。
他在那條街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鐘，這才上車開去北區，把車停在路邊，步行拐進了通往城中村方向的小路。路上有人騎著共享單車從他身邊經過，車鈴鐺叮鈴鈴響了一聲。他側身讓了讓，那輛橙色的單車從他旁邊滑過去，騎車的年輕人戴著耳機，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