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山原來的城中村有好幾個。現在只剩下北區的那一個沒拆,但也被改造成了一條民俗風情街,還有城隍廟,青石板路,仿古路燈,牆上畫著煤礦工人的壁畫。這是夕山市政府的面子工程,據說上了省裡的旅遊推薦名單。本地人從來不去,嫌貴。一碗涼皮外面賣六塊,風情街裡就敢賣十五。
劉闖站在這條風情街的路口,抬頭看著牆上的壁畫眼睛有些溼潤,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何況夕山這地方和緬滇比起來,那就是天堂,他根本不會害怕走在對面的人,突然掏槍給他一槍,也不會害怕走到箱子裡,就有一夥劫匪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把菸頭扔進路邊的垃圾桶,繼續往前走。
老臺球廳在風情街的最深處,街燈最暗的那一段。他原本是想找找看還有沒有老房子的痕跡,但走到跟前才發現那片平房早拆光了,原址上蓋了一棟三層小樓,一樓是家川菜館。他站在川菜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確定自己沒有找錯位置,門口那棵歪脖子樹還在,樹幹上釘著一塊藍色的鐵牌,上面寫著古樹名木,編號037。
劉闖在那棵歪脖子樹下面站了很久。樹皮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多半是這些年談戀愛的小年輕刻的,什麼永遠在一起,我愛某某某。
他轉過身推開川菜館的門。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男人,圍裙上全是油漬,正坐在吧檯後面看電視。看見有客人進來,他站起來招呼:“幾位?”
“一位。”劉闖看了他一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接過選單翻了翻。“來一盤迴鍋肉,一份水煮魚,一碗米飯,一瓶啤酒。”
“好嘞。”老闆朝後廚喊了一嗓子,然後親自拎了瓶啤酒過來,起開放在桌上。“聽口音不是本地人?來夕山旅遊的?”
“本地人,只是後來去外地了,一走就是十幾年嘍。”劉闖接過啤酒喝了一口,“夕山變化挺大的,我走的時候,這地方好像不是川菜館吧。”
老闆一聽立刻來了精神,開飯館的最愛跟客人聊天,尤其是這種外地回來的客人。“您走的時候是哪年?”
“九西年吧!”
“哎呦,那可早了。”老闆一拍大腿,“那會兒這一片全是平房,城中村嘛,亂得很。後頭有個檯球廳,您要是九西年走的說不定還進去打過兩杆。那臺球廳當年可熱鬧了,是咱們紫金村最好的檯球廳。”
劉闖端著啤酒杯的手沒有抖,語氣也沒有變。“檯球廳?叫什麼名字?”
“星期八啊!夕山老一輩混過的都知道那地方,那是陳山第一個場子。”
陳山!這個名字從老闆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劉闖的心跳都漏了半拍。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這個名字被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在完全不相干的語境裡提了起來,像一根埋了十幾年的釘子忽然從牆裡拔出來一寸。
“陳山?”他喝了一口啤酒,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在一個突然想起來的尺度上,“你別說,我還真知道這人,東北來的,還挺兇!現在夕山道上應該他說了算吧?”
老闆的笑容收了一下。有一種要講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之前下意識的收斂。“您這話說的,您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走的時候就知道這些。我都十幾年沒回來了!”劉闖見老闆上鉤了,也給他倒了一杯啤酒。
老闆往吧檯方向看了一眼,店裡也沒別的客人,後廚炒菜的聲音咣咣響。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喝了一口啤酒,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一點,但也沒壓的太低,畢竟這事也不是什麼秘密。
“陳山死了。斃了!九六年的事,法院判的,首接槍斃!”
劉闖放下啤酒杯,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沒有刻意表演震驚,也沒有刻意壓抑自己。他只是讓那口啤酒在喉嚨裡多停了一秒,然後嚥下去。
“槍斃?犯什麼事了?”
“殺人。”老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嘆了一聲,“這事說來話長。陳山那會兒其實幹的是一件好事,他跟一個南方富二代起了衝突,把人活活打死了。那個富二代也不是什麼好人,霍霍了不少女大學生,他給陳山的女朋友下藥被陳山的小弟發現了,這才有了陳山一怒為紅顏,因為事出有因,法院一審判了死緩,二審不知道因為什麼首接改死刑立即執行。判決書在夕山法院公告欄裡貼過,白紙黑字,駁回上訴,沒有緩!”
劉闖沒有接話,而是繼續深問,想看看從這個傢伙嘴裡能得到多少訊息!“這哥們死的冤啊!我認識他身邊的大奎和二楞,我跟他們一起還玩過呢,這些人後來去哪了?”
“散了。”老闆又嘆了口氣,“一開始他們還跟了幾年老白,後來地鼠死了,地鼠您知道吧?就自稱陳山第一個小弟那個,死的老慘了,身中十幾刀都砍成稍子面了。夕山道上都說是海哥的人乾的,後來老海和他那群人失蹤的失蹤,被抓的被抓,夕山也開始掃黑除惡,整個攤子全塌了。仁哥一收手,他們這批人沒了靠山,在夕山待不下去,一個一個全走了。”
“老闆,我聽你的意思,當年你在道上也是個人物啊!這群人後來去哪了?”劉闖不想表面身份,又生怕這個話題結束!
“我哪是什麼人物啊,就是跟過一個大哥,在紫金村討生活跟他們都太熟了!”老闆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我也是聽人說的啊,說是有個叫黑柴的先去的這人就是發現大嫂被下藥帶走那個小弟,關了不長時間就放了。陳山斃了以後他沒跟大奎他們一起去投老白,首接去了東北。說是在那邊跟了陳山的頭馬二虎。”
“二虎!”劉闖忍不住提高了一些嗓音。
“是趙天虎,他現在可不得了。”老闆的話題忽然從懷舊跳到了現實,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生意人對成功人士特有的豔羨,“他在東北那邊是大老闆,我聽別人說,他現在做正經生意了,搞地產的有幾十個億啊!”








